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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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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明日巳时,带云镜入宫,于乾元殿外,让朕…也一观此镜。”

    秦望舒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旋即以额触地:“臣…遵旨。”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承光元年,元月朔日。天色微明,秦望舒净手焚香,于医馆正堂,亲手取下那面悬挂了近六载的云纹古镜。镜身入手,似乎比往日更沉,那股温润之下,冰凉的搏动感,今日格外清晰,仿佛感应到什么,正自沉睡中苏醒。他以玄色锦囊盛之,负于背上,一步步走向皇城。

    乾元殿外,百官序立,旌旗蔽日,钟鼓齐鸣,仪仗煊赫。新帝衮冕辉煌,于高阶之上,祭告天地宗庙。场面庄严肃穆,浩大无边。秦望舒青衣小帽,捧着锦囊,立于殿前广场边缘的角落,身影几乎被巍峨的宫墙与鼎盛的人潮吞没。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怀中锦囊上,对周遭的恢弘与喧嚣恍若未闻。

    巳时正。大典最重要的环节已过。新帝的目光,越过高高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秦望舒身上。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肃静:“宣——太医秦望舒,奉镜上前!”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鄙夷的,瞬间聚焦于那一袭青衫。秦望舒深吸一口气,捧起锦囊,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汉白玉铺就的御阶。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仿佛背负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半生光阴与不可言说的重负。

    行至阶下,距离新帝约十丈,依礼止步。他缓缓跪下,将锦囊置于面前洁净的石板上,解开系带,双手捧出那面云纹古镜。天光正好,明亮的冬日阳光洒落,镜背玄纹流转,似有光华内蕴。他将镜子端正摆好,镜面朝向御阶之上的新帝。

    “陛下,云镜在此。”

    新帝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射向镜面。镜中首先映出的,是湛蓝的天空、巍峨的殿宇,以及他那模糊而威严的冠冕轮廓。百官屏息,万千目光汇聚于镜。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声极轻微、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膜的“喀”声响起。只见那光洁的镜面正中,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凭空出现,蜿蜒如蛇,瞬间爬满镜面!紧接着,“喀嚓、喀嚓”声连珠般爆开,无数裂纹疯狂滋生、交错,整面云镜在众目睽睽之下,剧烈震颤,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挣扎、破碎!

    “护驾!”侍卫惊呼,刀剑出鞘之声顿起,人群骚动,向后退却。

    唯有秦望舒,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顷刻间布满蛛网般裂痕、即将彻底崩碎的镜子,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哗啦——”一声脆响,云镜彻底碎裂,化作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利的残片,散落在石板上,映着日光,折射出万千片破碎的光斑,迷离刺眼。镜框亦裂开,那温润的材质寸寸灰败,再无灵光。

    满场死寂。碎裂的似乎不止是镜子,还有某种维系着众人心神的无形之物。不详的预感扼住每个人的喉咙。宝镜自碎于新帝登基大典,此乃惊天凶兆!

    新帝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一地狼藉,又猛地射向跪伏的秦望舒:“秦望舒!此镜何故自碎?!”

    秦望舒缓缓抬起头,面上无悲无喜,目光越过新帝,望向更高远的苍穹,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镜已碎,幻象终归泡影。而真我,方得见。”

    言罢,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探向那堆锋利的镜片残骸。指尖划过刃口,鲜血涌出,他却浑不在意,径直掠起一片最大、最锋锐、沾染着他自己血迹的残片。

    那碎片幽光闪烁,边缘薄如蝉翼,寒气逼人。

    下一刻,他左手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青色布衣,露出瘦削却坚实的胸膛。皮肤之下,心脏的位置,平静地起伏。

    没有半分犹豫,在无数倒抽冷气与惊呼声中,秦望舒右手握着那枚云镜残片,寒光一闪,决绝地、精准地刺向自己左胸!

    “噗——”

    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低沉而惊心。鲜血霎时涌出,染红衣襟,滴落在汉白玉石板上,触目惊心。他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冷汗滚落,牙关紧咬,却未发出一声痛呼。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声音、所有画面都褪去,只剩下那刺入胸膛的碎片,那只染血的手,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脸。

    他手腕发力,向下一划!

    不是致命伤,而是一个果断的切口。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肌理流淌。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他松开镜片残片,那沾满血污的碎片“叮当”一声落在血泊中。然后,他染血的右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探入自己剖开的胸膛。

    温热、粘滑、搏动…指尖传来生命最原始、最震撼的触感。

    他猛地一拽!

    一颗心脏,被他自己亲手从胸腔中掏了出来,托在掌心,高高举起,呈于白日青天之下,呈于目瞪口呆的新帝与百官万民眼前!

    那颗心,沾满淋漓的鲜血,兀自微微搏动,鲜活无比。更令人骇然的是,心脏表面,竟天然生着奇异的纹路,那纹路并非伤痕,亦非病变,而是隐隐构成两个古篆小字,被血浸染,愈发清晰——

    “无机”。

    传言中,被诅咒“永生无机”的心脏。

    阳光照耀着血淋淋的心脏,照耀着那两个触目惊心的古字,也照耀着秦望舒惨白如鬼、却浮现出一丝奇异笑容的脸。他目光扫过惊骇失声的众人,扫过面色铁青的新帝,最后落回自己掌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原来如此。

    云镜照见的,从来不是本心,而是观者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欲望或恐惧所投射的幻象。求名利者见魔影,因心有贪鬼;惊惧者见魑魅,因神思不守。镜碎,只因新帝登基,万象更新,旧日一切虚妄之象、人心投射的依托,再无存在之理,故而崩解。

    而他秦望舒,悬镜六载,日日相对,镜中却从无关于“心”的异象映出。并非他心无机巧,无欲无求,而是这颗心,生来便被烙上“无机”之印。非无情无感,而是…不染尘埃,不纳幻象,不因外物而生爱憎恐惧,不为执念所动,不为幻影所迷。如云外之天,如古井之波,自有其恒常不灭的律动。

    那玉宸妃的试探,那新帝的审视,那无数照镜者的悲欢癫狂…原来,都不过是围着这“无机”之心,上演的一场场热闹而徒劳的皮影戏。

    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生命正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秦望舒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解脱。他托着那颗烙印“无机”、却在此刻鲜活搏动、证明着存在的心,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新帝,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广场:

    “陛下…请看…此心…可…曾…跳动?”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向后仰倒。那颗“无机”之心,自他掌心滑落,“啪”地一声,轻轻掉在血泊与镜片交织的地面上,犹自微微抽搐,搏动。

    鲜血,无声蔓延,浸染了破碎的镜片,浸染了“无机”二字,也浸染了这煌煌大典的汉白玉基石。

    乾元殿外,寒风骤起,卷起残叶与血腥。百官战栗,万马齐喑。新帝僵立御阶,望着那血泊中的躯体与心脏,望着那一地映着血色天光的破碎镜片,脸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

    云镜已碎,“无机”之心现世。

    此后千秋史笔,该如何评说这一日?

    无人知晓。

    只余那满地的血、破碎的镜、冰冷的心,以及一个从此无解亦无人再敢深究的谜题,静静地躺在承光元年元月初一,乾元殿前刺目的阳光之下。远处,宫阙万间,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而更高远的天空中,流云舒卷,聚而复散,仿佛从未映照过什么,亦从未记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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