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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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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上映出万道细影,如千年前造塔匠魂。

    “请书心诗。”方丈展澄心堂纸,墨乃宋徽宗松烟遗制。

    提笔竟空悬。谢客春草、皎然茶烟、铁匠炉火……诸般意象沉浮,却无落笔处。

    “不知从何起。”

    “便从眼前起。”方丈指铁灯,“铁茎擎铜莲,焰照千年暗。”

    笔落纸惊。铁线篆体自笔端涌出,竟成三首:

    其一

    铁汁浇莲座,寒灯照影深

    范痕犹带火,梵呗已沉金

    其二

    天罡凝锈色,地脉入螺纹

    夜半风铃响,疑是铸魂人

    其三

    琉璃砖尚在,淳化字模糊

    谁见洪炉夜,千载铁花酥

    “此铁花酥三字妙。”方丈拊掌,“铸铁最绝处在凝时,铁汁溅如天花乱坠,旋即凝固定型,刹那芳华成永恒姿态。恰似人之悟道瞬间。”

    灯焰忽爆,满室生辉。

    塔成之夜

    铁塔开光日,秋空如洗。七级铁色映日,玄光流溢,檐角铁马遇风,清响非铃非铎,似古剑相击。

    方丈主法,诵经声与铸铁共鸣,嗡嗡然若大地低吟。李匠赤膊立洪炉旁,铁汁正沸,映其面如金甲神人。

    “最后一勺,当浇塔刹!”

    众匠抬汁登顶。铁汁入范,白汽冲天,凝作十三天相轮,顶戴金铜宝珠。日光照下,塔刹流金烁铁,恍然木塔琉璃旧影重现。

    夜,独登铁塔。

    铁阶窄陡,触手生寒。每登一级,回响不同:一级如钟,二级如磬,三级如钹……至第七层,八面铁窗洞开,星斗低垂可摘。

    中央铁柱粗合抱,隐现范线纵横——此非木塔雷公柱,乃铁塔脊骨。抚之,掌心传来千年震颤:大宋洪炉焰、晚清补铸锤、今朝淬火声,层层叠叠。

    西望,汴河故道如银带。忽见水光折射处,隐约有琉璃色闪耀。

    “彼处是……”

    “祐国寺旧址。”方丈声自身后来,“虽寺毁塔存,铁骨犹立。你所见琉璃光,乃新塔刹反射旧塔砖——千年相隔,光影相接。”

    李匠自怀中出油布册,展末页。非图样,乃素笺,墨迹犹润:

    铁汁凝夜紫,莲灯照影寒

    千年铁骨啮合处,是我今宵续旧丹

    “曾祖遗愿,补铸之铁塔当有诗魂。”李匠以铁钉钉诗笺于柱,“今携诗登顶,可告慰矣。”

    铁钉入柱,铮然有龙吟。

    铁焰传灯

    下山时,全寺铁莲灯尽燃。铁茎铜瓣,焰心跃动,刚柔相济之光映得古寺如白昼。

    山门回首,铁塔没入夜空,唯塔刹宝珠映月,一点寒芒似北极星。

    “归乎?”方丈问。

    “归矣。诗既在铁,当锻以火,淬以血,砺以生年。”

    “锻铁?锻诗?锻不朽?”

    “锻一点光。”指满寺铁灯,“锻其如何自宋时炉火,经元明清铁与血,经战乱熔毁与重铸,传至今夜,照此铁骨铜魂。”

    方丈合十:“此真不朽。”

    踏月下山,石阶如铁范列阵。知此道不孤:谢客之山水、皎然之禅茶、宋匠之琉璃、李曾祖之补铸术,与今夜铁花酥、塔影长,皆同行。

    远眺人间,万家灯火次第明。

    每盏灯后,皆有一洪炉。

    每座洪炉,皆在锻一诗。

    每首诗,皆在说:观此铁骨,虽经千熔百炼,其法度不改,其魂不灭,其光不息。

    铁塔无声,而风过铁马,如述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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