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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气射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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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腕不语。忽有内侍捧匣至:“太后赐苏学士润笔。”

    启之,乃十年前栖禅寺素绢,其上新裱一纸,竟是神宗御笔:

    酒是民膏血,色乃国之嗣。

    财为政斧斤,气作天行健。

    纸角有蝇头朱批:“介甫见国,子瞻见人,朕见天子。”

    苏轼掷笔,竟不顾礼仪,直奔大相国寺。佛印正在菜园锄地,闻脚步笑而不语。苏轼气喘:“和尚早知今上留有…”

    “老衲只知墨气会散,诗文会长。”佛印指畦中菜,“犹这种子入土,三年不发,遇春雨则苗生。当年陛下三更拓诗,五更问禅,所种之因,今结果矣。”

    六

    元祐八年,高太后崩,哲宗亲政。绍圣元年,苏轼再贬惠州。南下过嵩山,重访栖禅寺。壁上诗痕已渺,唯见新泥。

    寺僧言:“王相公临终前一年,曾独来寺中,坐对空壁终日。去时命以灰浆平之,曰‘留白以待来者’。”

    苏轼怅然,索笔题柱:

    旧墨已随风雨去,新苔犹上石阶来。

    酒色财气四面墙,人在墙中作蚊雷。

    掷笔大笑,笑声震梁尘簌簌。夜宿寺中,梦神宗着道服携王安石来,三人对坐饮茶。帝指王安石:“此倔相公。”指苏轼:“此憨学士。”又自指:“此笨官家。”相视大笑而寤。

    晨起辞行,小沙弥递一布包:“此佛印师祖圆寂前所留,嘱十年后付公。”

    开视,乃半片焦纸,隐隐有字:

    谁翻尘界外

    残边似有火焰痕迹。沙弥曰:“闻是元丰七年雷火焚经楼,师祖独抢此纸出。”

    苏轼南望惠州路,忽悟“未百亦安康”之谶——自熙宁七年至今,恰二十三年。而神宗驾崩,亦在元丰八年,年三十有八。

    七

    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北归。六月至金陵,见王安石旧宅蒿草没径。七月至常州,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子苏过展焦纸于榻前。苏轼目忽明,指“谁翻尘界外”五字,喃喃欲语。过附耳,闻父言:

    “翻…非翻转之翻,乃翻译之译…尘界外…另有文字…”

    声渐杳。是夜有星坠于太湖。

    八

    靖康二年,金兵破汴京。内侍携秘阁文物南遁,一箱坠入长江。渔人网得残卷,有《嵩岳诗案录》数页,载:

    “…帝拓诗归,悬于寝殿。每有决断,必观之。尝语王珪:‘苏轼见人欲,介甫见人需,朕见人畏。人欲可抑,人需当应,人畏…’余字漫漶。”

    又有一页朱批:

    “…佛印老猾,早窥天机。彼‘四面墙’者,非仅戒世,实喻四诗如四面墙,围出中间空白。然空白处有何物?朕思十年方悟:空白处乃观诗之人。人在诗外评诗,犹在墙外说墙;及入诗境,方知自身已在墙中。呜呼!苏轼在墙中骂墙,介甫欲拆墙筑城,朕…朕乃粉墙之人也。”

    末页有裱补痕迹,隐约见三行小字,似女子手笔:

    此案当结于百年后

    墨气散作山河色

    四句诗成四面风

    下钤“宣仁阁”印——乃高太后遗墨。

    尾声

    今登封嵩阳书院,有古碑四方,分刻四诗。然第三碑(苏轼诗)“气顺气消逃”之“逃”字,竟作“潮”,斧凿之痕犹新;第四碑(王安石诗)“无气国无生机”,“机”字石脉独异,似经雷火。

    守院老人言:康熙年间雷击碑顶,“机”字裂而复合,现龙纹。又传月明之夜,四碑投影交叠处,隐有第五诗浮动,见者不能记,唯记末句“月在千峰外”。

    或问佛印“未百亦安康”究竟,老人指碑前古柏:“此树植于熙宁七年,今九百岁矣,犹青。”复指自己:“老朽九十有三,尚能饭。”拄杖一笑,露残齿如星。

    暮色四合,墨气氤氲,四碑渐渐没入苍茫。远处少林晚钟响起,惊起群鸦,绕柏三匝,投入北面太室山深处——彼处崖间,有未代嵩阳书院山长新题摩崖,正对千年古瀑:

    银虬犹泻雪

    墨气已成龙

    谁翻尘界外

    云散月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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