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骨骼在极速撞击中碎裂的那种,不是“痛”,而是一种把全身同时弄断的、排山倒海的钝击。
九百倍。
系统把这些母亲的记忆,把这些被强行终止的生命的情感,把每一滴真实的绝望。
全部以九百倍的密度和烈度,粗暴地压进了谢吴莲的神经回路里。
三秒钟。
谢吴莲的身体在被告席上弓起来。
不是弓,是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拳头抄起来,脊背绷成反弓,后脑壳砸在椅背上,牙齿哐的一声咬合。
然后,她叫了出来。
那不是人叫的声音。
或者说,那不是一个活人叫的声音。
那是一种从最深处被掏空后、剩下的那副皮囊里,最后的气体被全部压榨出去时,发出的那种高频的、破碎的、叫你头皮发麻的尖叫。
两名法警反应过来,冲向被告席。
谢吴莲的两只手,铐着手铐,却死命朝自己脑袋抓去。
指甲划进头皮,大片的发根扯断,混着血丝的头皮屑落在台面上。
她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四根手指头抠进发际线,往下一划。
血,从抓破的地方渗出来,把稀疏的白发染成暗红。
法警扑上去,死命卡住她的双臂。
谢吴莲的脑袋,开始往桌面上砸。
砰。
砰。
砰砰砰。
不是有人砸她,是她自己用力砸,手铐铁链绷直,在台面上发出嘶哑的金属摩擦声。
“我是畜生!”
她嘶吼出来的字,全是破碎的气音,带着哭腔,又不是哭,是什么更深的、更腐烂的东西从喉管里翻出来。
“我是畜生...啊! !”
法警摁住她的双肩,还是摁不住。
她的额头已经砸出了血,暗红的一条,从眉骨上方淌下来,挂住眼角。
裤裆处的号服,开始渗出深色的湿痕。
气味瞬间弥漫了被告席周围的半径两米。
旁听席前三排,有人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指定辩护律师离谢吴莲只有一米多远,他僵在椅子上,脸色先白,再灰。
他一个字,吐不出来。
被告席上。
张维平的三角眼定住了。
刚才还在咧嘴冷笑的那张脸,此刻僵成了一块灰白色的石膏。
他死死盯着谢吴莲,呼吸乱掉了,胸口一起一伏,速度快了整整一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每一个人都能看见。
那个死硬了整整多少天、油盐不进的极恶老妇,正在用头往桌面上撞,在嘶吼,在求饶。
那个二十年里换了十一次家、骗过所有人的梅姨。
在这一刻,砸得额头血肉模糊,屎尿齐流,跪倒在了地上。
没有人打她。
没有人碰她。
她跪下去,是因为她自己的膝盖先软的。
号服膝盖处在地砖上磨出一声闷响。
手铐铁链直直坠着,把她的手腕往下拉。
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被告台木板,一毫米一毫米地颤抖着。
“我不是人……”
字,从她嘴里漏出来,极低,哑到几乎听不见。
“我真不是人……”
法庭,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没有椅子移动的声响,没有低语,没有咳嗽。
连旁听席后排的那位一直在抽噎的中年女性, 此刻也把声音堵死在胸腔里,两手捂住嘴,发抖。
审判长林庆国面沉如铁。
他眼皮都不曾跳一下,死死盯着被告席的方向,右手搭在法槌柄上,一动不动。
公诉席。
秦知语的黑色签字笔,落在案卷的空白处,笔尖悬着,没有落下。
她的眼眶,绷得发酸。
她在法庭上见过太多罪犯,见过嚣张的,见过狡猾的,见过假哭的,见过装疯的。
但谢吴莲此刻跪在地板上、头皮渗着血,用那种再也演不出来的声音.
叫自己不是人,这景象,她的脑子里有那么一刹那,是空的。
罗大翔直播间,老爷子的镜头里,咬紧了牙关,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个世界上,有些账,"
"迟,但不会不到。"
而弹幕,在谢吴莲跪下去的那一刻,刷出了整整三秒的空白。
然后,像决了堤,滚过来。
“这就是报应吗?”
“我看着她磕头,我哭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申刚那二十年……终于有人还给她了。”
“这一下,该轮到她知道那种感觉了。”
“陆诚……你怎么做到的?”
审判庭内,林庆国放下法槌。
他的目光从被告席,扫向旁听席,扫过医疗区的担架,扫过秦知语,最终定格在陆诚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在里面,压着,没有说出来。
旁听席最靠里的一侧,医疗区的担架上,申刚侧躺着,氧气面罩还扣着,血压计的袖带还绑在手臂上。
他眼睛睁开着。
镜头里,谢吴莲跪在地板上、手铐铁链拽着手腕的那个画面,他都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
两道泪,从眼角的褶皱里漫出来,淌进鬓角的灰发里。
就那样无声地,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