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老家是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壁上爬满枯死的藤蔓。
门没锁,用一根铁丝拧着。法警上前两步,一拽,铁丝断了。
秦知语走进屋里。
比聂远家还破。
地上全是碎瓦片和老鼠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土炕靠着西墙,炕面的泥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碎砖。
秦知语站在炕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摄像机。
镜头已经对准了她。
“王虎在供述中称,被害人随身佩戴的上海牌机械手表被其盗走后,藏匿于老家土炕内侧。”
她的声音清晰,节奏不紧不慢。
“具体位置——进门左手边,炕席揭开,第四块砖头是活的,底下有暗缝。”
她退后半步,示意法警动手。
两名法警上了炕,蹲下来沿着砖缝一块一块地数。
第一块,敲了敲,实心的。
第二块,实心的。
第三块,也是死的。
第四块——
法警的拳头叩在砖面上,声音发空。
“这块是活的。”
他用工兵铲的铲刃插进砖缝,往上一撬。
砖头翘起来,底下露出一道三指宽的暗缝。
缝里塞着黄泥和碎草,还有一个拳头大的东西。
法警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抠出来。
又是一个铁盒。
比聂远家那个还小,掌心大。盒面上糊着一层油垢和泥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秦知语接过铁盒。
她没急着打开,先举到摄像机前转了一圈,让技术人员拍下盒身各个角度的原始状态。
然后,她用镊子撬开盒盖。
铁盒里垫着一团发黄的棉花,棉花中间窝着一块东西。
银色表带。圆形表盘。表蒙碎了一道裂纹,指针停在七点四十二分。
秦知语用镊子把手表翻过来。
表背上刻着两个字母。
K.M。
刻痕不深,但线条清晰。二十一年的时间让银色表壳氧化发黑,但那两个字母的凹槽里反而因为积垢被填充,显得更加分明。
秦知语的手停了两秒。
她的丹凤眼眯起来,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上海牌机械手表。表背刻有'K.M'字样。”
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度。
“与真凶王虎的供述,完全吻合。”
镊子夹着手表,稳稳地放进密封的证物袋。
封口,贴签,编号。
全程直播,全程录像,全程有最高检搜查人员和两名见证人在场。
这不是间接证据,不是传闻证据,不是推论。
这是从真凶指认的藏匿地点挖出来的、刻着被害人姓名缩写的随身物品。
排他性铁证。
任何一个法官看到这块表,都不需要再听一秒钟的辩护。
……
冀州市局,六楼。
周正国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是冀州聂远老家的直播,右边是沧州王虎老家的直播。
两个画面同时在他眼前展开,一边是铁盒里的合影照片,一边是铁盒里的上海牌手表。
他的膝盖先软的。
整个人从转椅上滑下来,后背靠着桌腿,坐在地板上。
两条腿伸直了,皮鞋尖朝着天花板。
座机响了。高律师的号码。
周正国伸手去够,够了两次才把听筒摘下来。
“周局,手表挖出来了。”高律师的声音上了慌乱。
“K.M的刻字和供述完全对应,这种客观物证……我没办法在庭上推翻。”
周正国没说话。听筒贴在耳朵上,呼吸声又粗又重。
“周局?”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听筒没放回座机,直接松手掉在了地上。
……
魔都,正诚律所,18层。
夏晚晴把双马尾重新扎紧,桃花眼盯着面前的大屏幕。
屏幕上分成三个区域——左边是花上衣的高清取证照,中间是手表的特写,右边是聂远家铁盒里那张黑白合影。
她右手操控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PPT的框架已经搭好了,每一页的标题都用加粗红字标注。
第一页:卷宗五处致命漏洞——逐条对比。
第二页:真凶王虎完整供述与物证对应关系。
第三页:蓝底碎花上衣——出土实拍与DNA送检报告。
第四页:上海牌手表——K.M刻字与被害人身份信息比对。
第五页:聂远家搜查记录——无赃物、无凶器、无关联物证。
第六页:证据锁链闭环图——从作案动机到物证回收的完整逻辑线。
顾影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法条摘录,逐条核对PPT里引用的法律依据。
她推了推眼镜,指着第三页的一处措辞。
“这里,'足以排除合理怀疑'后面再加一句——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把法条原文贴上去,别给对方留任何程序上的口子。”
夏晚晴点了点头,飞快地改了。
冯锐从工位那边扭过头来,抖了抖手里的红牛罐子,空的。
“晚晴姐,在线人数刚破三千万。全网都在等开庭。”
夏晚晴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让他们等着。”
她把最后一页的标题打完,双手离开键盘,往椅背上一靠。
“这套东西摆上法庭的那天,周正国连遗书都来不及写。”
……
三天后。
京都。最高人民法院。
清晨七点,阳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打在最高法正门上方的国徽上。
金色的麦穗和齿轮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亮得刺眼。
法院公告栏的电子屏上,红字滚动——
“冀州聂远故意杀人案,案号(1994)冀刑初字第0805号,由最高人民法院依法提审再审。
定于本月9日上午九时公开审理,全网同步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