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分。七十公分。
直播画面里,能看到技术人员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八十公分。
手铲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技术人员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头朝领队喊了一声:“有东西!”
这两个字通过现场的收音设备传进了全网几千万人的耳朵里。
评论区静了零点五秒,然后彻底爆炸。
领队快步走过去蹲下,从工具箱里拿出软毛刷,一点一点清理硬物周围的泥土。
随着泥层被剥离,一个黑色的轮廓逐渐显现。
不是泥块。
是一层厚实的黑色油布。
油布裹得很紧,边角被折叠起来,用当年那种粗麻绳捆了三道。绳子早已腐朽断裂,但油布的防水防腐性能在地下封存的环境里发挥了作用。
土块被完整取出,放在一张白色的无菌衬布上。
大小跟一个鞋盒差不多。
陆诚走上前。
他站在那块裹着黑色油布的土坨子旁边,低头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最近的那台摄像机镜头。
“请技术人员当着全网观众的面,切开这层油布。”
领队看了一眼随行的最高法监督员。监督员点了下头。
手术剪刀沿着油布的折叠缝隙插入,轻轻一剪。
黑色油布被剥开。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团深褐色的织物,边沿已经碳化发脆,大部分纤维结构在二十一年的地下封存中严重降解。
但正中央那一块——
蓝底碎花。
图案清清楚楚。
蓝色的底布上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花瓣的轮廓虽然模糊了,但颜色和分布依然可辨。
不是红色连衣裙。
不是蓝色工装。
是蓝底碎花上衣。
全场沉默了大约四秒钟。
然后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技术组的三个年轻人互相对视,有一个女技术员的手在发抖,镊子差点掉在地上。
随行的最高法监督员退后一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凑近看了两眼。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警戒线外围观的当地居民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拍照。
……
魔都,正诚律所。
冯锐的三块屏幕上同时弹出弹幕洪流。
他没看弹幕。
左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从加密数据库里调出当年卷宗的扫描件。
聂远被逼供的那份口供赫然在目——“供述人聂远称:用死者身上的红色连衣裙缠绕其颈部……”
冯锐把这张截图拖到右侧屏幕,和直播画面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卷宗白纸黑字——“红色连衣裙”。
右边:直播实拍——蓝底碎花上衣。
他点了发送。
这张对比图在零点八秒内被推送到正诚律所官方账号的直播弹幕和评论区置顶。
效果是毁灭性的。
二千万在线观众同时看到了这两张图。
评论区直接崩了服务器两秒,恢复之后全是同一句话的变体——
“口供是假的!聂远是被冤枉的!”
“二十一年!一个无辜的人被枪毙了二十一年!”
“周正国!出来!你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
冀州市局,六楼。
周正国的茶杯从手里滑落。
汝窑青瓷磕在桌沿上,杯盖弹飞出去,茶水泼了半桌文件。
两只眼睛死死盯在屏幕上,瞳孔放大,嘴唇往里抿得发白。
油布。
当年那个畜生居然用油布裹了。
他一把抓起座机,手指戳号码的时候连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拨通。
“高律师!”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刺耳。
“东西挖出来了!花上衣挖出来了!你他妈给我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局,一件物证不够。口供加一件孤证,程序上可以——”
“什么程序!”周正国拍了一下桌面,茶水溅到了袖口上。
“你给我死咬孤证不能推翻原判!死咬!听到没有!一件破衣裳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他挂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屏幕上的直播还在继续。
技术人员正在用镊子将蓝底碎花上衣转移到密封的证物袋里。
每一个动作都被几千万双眼晴盯着。
……
河道现场。
陆诚站在歪脖子树旁边。
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卷起地面的浮土。
他弯腰,从技术组丢在一旁的工具堆里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不是技术人员的考古工具,是原来插在河堤上、不知道哪个农民遗弃的旧家伙。
铁锹被他双手握住,高高举起,狠狠插进歪脖子树旁的泥土里。
锹刃没入地面四寸,锹柄微微震颤。
陆诚的手没松开。
他面朝镜头,声音不大,但现场的收音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全网的音箱和耳机里。
“第一件物证,蓝底碎花上衣,出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风都没能吹散。
“二十一年前,聂远的口供里写的是红色连衣裙。法医报告里记的是蓝色工装。现在大家都看到了,真正的作案工具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头,落在更远的地方。
“第二件物证的挖掘,即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