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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行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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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咱们学校就有本科生发过。”

    “你认识?”

    “不认识。但存在过。存在过,就说明可以做到。”

    拾穗儿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瘦瘦的,但很直。她想起金川村的梭梭苗,也是瘦瘦的,直直的。刚种下去的时候,风一吹就晃。根扎下去之后,就不晃了。她也要扎下去。

    接下来的一周,拾穗儿把大把的时间泡在图书馆里。

    陈静的数据帮了大忙,但光有数据不够。她要找理论支撑,要做同类案例对比,要搞清楚金川村的沙化在整个西北地区是什么位置。她借了十几本书,一本一本翻,一条一条标注。遇到不懂的概念,问陈阳,问陈静,问杨桐桐。

    苏晓有一次问她:“穗儿姐,你写论文比复习考试还认真。”

    “考试是考别人出的题。论文是自己给自己出题。自己出的题,比别人的难。”

    “为什么?”

    “因为不想敷衍自己。”

    周末,拾穗儿抽了半天去参加敬老院的志愿活动。

    活动不大,陪老人聊天、剪指甲、读报纸。她分到的那位老人姓王,七十多岁,腿脚不好,坐在轮椅上。王奶奶话多,从年轻时候下乡讲到退休后带孙子。拾穗儿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帮她剪指甲。

    王奶奶看了一眼她的手。“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糙?”

    拾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是握笔磨的,不是干活磨的。但看起来确实不细嫩。

    “写字写的。”

    “写字也能写出茧来?”

    “写多了就能。”

    王奶奶笑了笑,没再问。

    从敬老院出来,杨桐桐问她:“王奶奶是不是特别能说?”

    “嗯。说了两个小时,没停。”

    “你不觉得烦?”

    “不觉得。她不是想说给我听,是想说给一个人听。那个人没来,我替她听着。”

    杨桐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举起相机按了一张照片。不是拍王奶奶,是拍拾穗儿站在夕阳里的侧脸。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是弯的。她没删,收好了。

    论文初稿写了一周,改了三天。

    陈静帮忙核了数据,陈阳帮忙顺了逻辑,杨桐桐帮忙校对了格式,苏晓帮忙打印了终稿。稿子交上去那天,拾穗儿没有紧张。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张教授,交给时间。

    她把论文装进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张建军教授收”。在图书馆门口的信箱前站了一下,把信封投进去。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种子落进土里。

    晚上,她给老村长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巴特尔爷爷,是我。苗都种下去了吗?”

    “种下去了。十万株,一株不剩。乡亲们种了三天,种完了。”

    “活了没有?”

    “活了。有的叶子黄了边,有的精神。根扎下去了,就活了。根没扎下去的下个月补。”

    拾穗儿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的风声。

    “穗儿,你奶奶想跟你说话。”

    话筒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奶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喘。

    “穗儿。”

    “奶奶。”

    “树活了。你放心。”

    “奶奶,你身体好吗?”

    “好。腿还是疼,但能走。天天去沙梁上看树。看着看着,腿就不疼了。”

    拾穗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

    “奶奶,等我回去。”

    “等。不急。你好好读书。”

    电话挂了。拾穗儿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声,好一会儿才放下。

    推开门走出来,月光很亮,银杏树绿得发黑。她站在电话亭旁边,抬头看着月亮。十万株梭梭,活了。金川村,还在。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双手套。补丁还在,线脚还是歪歪扭扭。她把手套攥在手心里,往回走。

    明天,继续上课、写论文、准备期末。不急,不停——她在金川村的沙梁上学会的这句话,在金川村的月光下记住了这句话。以后,还要继续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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