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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拾穗儿被窗外的光晃醒。
月亮还没落,天已经发白了。沙丘反射着月光,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坐起来,炕上只剩下奶奶一个人,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灶台边有动静,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下了炕,走出堂屋。老村长蹲在灶台边烧水,看见她出来,指了指锅边的一摞碗。
“洗了脸吃饭。今天带你同学看看村子。”
六个人陆续起了。
叶晨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头发翘着,脸上压了一道毡子的印子。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给他一瓢水。他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早饭还是稀粥。粥比昨天稠了一些,老村长多加了一把面。
咸菜还是那疙瘩长了白霜的,但他切细了,拌了一点醋。
醋是酸的,咸菜是咸的,混在一起,味道好了一些。
叶晨喝了两碗,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
老村长说一样的锅一样的面,是你饿了。叶晨说也是。
吃完饭,拾穗儿站起来。
“今天不去干活。今天我们走一圈,看看村子。”
六个人跟着她出了门。
老村长拄着木棍走在前面,奶奶没跟来——她的腿走不了远路,坐在门槛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第一户是铁蛋家。院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那截被风沙磨成了圆角,墙头上的土一碰就掉。
门锁着,锁生了锈,钥匙孔被沙堵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东倒西歪。
窗台上堆着一层沙,厚厚的一层,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响。
铁蛋走了,铁蛋爸妈也走了。走之前把锁挂在门上,以为还能回来。
但锁锈了,钥匙找不到了。人也回不来了。
叶晨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们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老村长没跟来第二户是丫丫家。墙还在,但屋顶没了。
灶台露在外面,锅还在,锅底积了半锅沙子。
拾穗儿走过去,用手把沙子捧出来。沙子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细尘。
她想起小时候,丫丫在这口锅里煮过苞谷,煮好了端出来,烫手,用衣角垫着,掰一半给她。
苞谷是甜的,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香。
现在苞谷没了。锅还在。
她站起来,把锅盖盖上了。锅盖是木头的,裂了缝,盖不严。
第三户是赵二家。门没锁,半开着。院子里堆着几袋没带走的粮食,袋子被老鼠咬破了,粮食撒了一地。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上的相框还在,相片里的人走了,相片没走。相片上的人笑着,笑着笑着就老了。
老村长拄着木棍,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二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左看右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说别看了,走吧。他上了车,没回头。”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回头。但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陈静站在赵二家院子里,环顾四周。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数完了,她说了一句:“十户。倒了七户。”
“不止。”老村长说。“全村三十来户,倒了一大半。没倒的,也住不了人了。”
走了半个村子,没看见一个年轻人。年纪最小的,是铁蛋的爷爷,七十二了。
年纪最大的,是丫丫的奶奶,八十一了。八十一,耳聋,眼花,走路要拄双拐。
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每天升起来,她就坐着。
太阳落下去了,她就回屋。等明天太阳再升起来。
杨桐桐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排倒塌的房子调了调焦距。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按下去。她把相机放下了。
苏晓问她怎么不拍。她摇了摇头。
“拍了给谁看?城里人看了,觉得远。远,就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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