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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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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不在自家,就在老村长家。

    老村长家的院墙也塌了,比别家塌得更厉害,几乎夷为平地。

    老村长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棉花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灰扑扑的。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铲沙子。

    腰弯得很低,几乎贴到地面。铲一下,喘一口气。铲一下,喘一口气。

    旁边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头上包着一条旧纱巾,纱巾是灰蓝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棉袄太大了,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全是沙,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奶奶。”

    拾穗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佝偻的背影猛地颤了一下。

    老人转过身,纱巾下面是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皮肤黑红,皱纹一道道,像干涸的河床。

    眼睛浑浊,但看见拾穗儿的那一瞬间,那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穗儿。”奶奶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咋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拾穗儿胸口。她没有扑上去,没有抱住奶奶。

    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眼眶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奶奶走过来,步子很慢,腿有点瘸。走到拾穗儿面前,仰着脸看她——她比奶奶高了。

    奶奶伸出手,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嵌满沙土的手,颤巍巍地摸了一下她的脸。

    “瘦了。”

    就两个字。拾穗儿弯下腰,把脸埋在奶奶肩上。奶奶的肩很窄,骨头硌人。

    她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奶奶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不哭。回来就好。”

    老村长放下铁锹,慢慢直起腰,看了陈阳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拾穗儿。“进屋坐吧。屋里烧了热茶。”

    拾穗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牵着奶奶的手往屋里走。

    老村长的屋子比奶奶家的稍好一些,墙还在,屋顶还在,但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盏煤油灯。灯没点,屋里暗。

    七个人挤不进去,陈阳、叶晨站在门口,陈静、杨桐桐、苏晓站在窗外。

    叶晨没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

    苏晓眼眶红了。

    陈静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杨桐桐把相机挂在胸前,没举起来。

    奶奶让大家坐下,自己扶着板凳慢慢坐下来。拾穗儿蹲在奶奶腿边,仰着脸看她。

    奶奶老了很多。

    不是一点一点老的,是一下子老的。像那棵树,被风沙磨的,一夜之间就秃了。

    “奶奶,院墙倒了,我找人砌。”

    “不用。老村长说了,春天再砌。”

    “屋顶呢?”

    “开春再说。”

    “路呢?”

    “路……再说。”

    奶奶说“再说”的时候,声音很轻。拾穗儿知道,“再说”就是“没办法”。

    她握着奶奶的手。手很干,很糙,骨节突出。

    她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扎辫子,给她缝衣服,给她烙沙枣饼。

    这双手什么都做过,但它挡不住风沙。谁都挡不住风沙。

    但她不想松手。松了,就连这双手都没了。

    老村长把灶上的锅端下来,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拾穗儿。“喝口水。路上渴了。”

    拾穗儿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碗是粗瓷的,碗口缺了一个口子,硌嘴唇。她小时候就用这个碗喝水,缺了十几年,没换。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煤油灯点上了,火苗晃来晃去,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奶奶坐在灯下,脸忽明忽暗。拾穗儿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忍住了。不是不哭,是哭没用。

    陈阳站在门外,看着远处的沙丘。沙丘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座座坟。

    他想起拾穗儿说过的话——“沙子是活的。它会动。”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它动了,它还在动。它不管人哭不哭,它只管往前爬。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围坐在一起的老人。几十号人,全是白的头发,弯的腰,瘸的腿。年轻人的脸,一张都没有。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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