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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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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亮,是不舍得点。煤油贵。

    拾穗儿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

    她没换姿势,就那么趴着,呼吸闷在枕头里,热烘烘的。

    她想起奶奶的信。奶奶不识字,信是老村长写的。

    但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奶奶想说的。奶奶说不出口的,老村长替她写了。

    风沙、院墙、屋顶、路。每一个字都是刀。

    她爬起来,走到桌前。桌上的信封还在,旁边是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暑假的计划:勤工俭学、攒钱、买树苗。

    那些字是她前几天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充满信心。现在再看,觉得可笑。

    攒钱。攒到什么时候?买树苗。买了谁种?种下去能不能活?活了能不能挡住风沙?挡了今年,明年怎么办?

    问题像沙子一样,越积越多,越积越厚。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胳膊被压得发麻,但她没动。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信封上。

    信封上“金川村”三个字被照得很亮,亮得刺眼。

    她伸手把信封翻过去,背面朝上。看不见字,心里就不想了。

    但还是想。字看不见了,那个地方还在。

    金川村,她长大的地方,奶奶住的地方,沙雀飞过的地方,沙丘往前爬的地方。快要被埋掉的地方。

    她抬起头,把信封翻回来,用手指摸着“金川村”三个字。

    一笔一划地摸。“金”字的撇捺,“川”字的竖,“村”字的寸。

    摸完了,又把信封贴在胸口。

    信封是凉的,胸口的皮肤是热的。凉的贴上去,整个人一激灵,但没拿开。

    凉一会儿就热了,信封被她捂热了,她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抚平。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把她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

    奶奶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热,热得像灶膛里的火。

    奶奶说,手凉了不怕,捂一捂就热了。

    心凉了怎么办?谁捂?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室友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穿好衣服,拿着信封出了门。

    校园里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露水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她走过银杏树下,露水滴在她肩膀上,凉了一下。她没擦,继续走。

    邮局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等了半个小时。

    门开了,她走进去,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寄信。”

    柜台后面的阿姨看了一眼信封,说:“一块钱。”

    拾穗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阿姨把邮票贴在信封上,扔进身后的邮袋里。

    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啪嗒,像沙子落在地上。

    拾穗儿转身走了。走出邮局,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门口,没走。

    她在想那封信,信里写了“院墙倒了,我再砌”,写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做,寄出去了才知道那是大话。

    但她不能收回来。收回来,奶奶就连大话都听不到了。

    大话也是话。大话也是念想。念想这东西,有时候比墙还结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写字,能算题,能翻书,能拿金奖。

    但修不了院墙。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拳头太小了,攥不住沙土。

    但她还是攥了一下。不为了攥住什么,为了证明手还在。

    手还在,人还在。人在,金川村就在。

    她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她背上,热乎乎的。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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