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在夜色里静默伫立。再远一点,是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
而那个小村子,此刻大概已经沉入黑暗,只有零星的几盏灯,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我早就留意到周边这些偏远山村的情况。”张教授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单纯靠资助学费,只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孩子上得起学,根源还得让家里有钱赚,让村子能自己创收,留住人,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拾穗儿。
拾穗儿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教授,您是不是有办法?我想帮他们,不光是小娟,是整个村子的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又低下来,但语气更坚定了。
“我真的想帮他们。”
张教授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土壤成分、气候条件、作物品种、市场行情。
“办法不是没有。”他用手指点着那些数据,“咱们京科大农林专业、经济专业都有顶尖的师资和学生,还有不少实践项目,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试点。”
他抬起头,看着拾穗儿。
“你刚去过那个村子,熟悉情况,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要是你愿意牵头,咱们可以组织课题组,带着学生去实地调研,结合村里的水土、物产,找一条适合他们的助农路子。”
“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方案,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拾穗儿当即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意!”
她回答得太快,几乎是在张教授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接上了。
说完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只要能帮到他们,让孩子们都能安心读书,再辛苦都值得。”
窗外夜色渐深,校园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有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两人聊到深夜。
从村子里的土壤条件聊到适合种植的经济作物,从农产品销路聊到电商平台的对接,从村民的接受度聊到试点的推进节奏。
张教授经验丰富,每一个问题都能提出几个可行的方向。
拾穗儿刚从村里回来,对实际情况了如指掌。
两个人的思路碰撞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张清晰的蓝图。
回到宿舍,室友们早就睡了。
拾穗儿轻手轻脚地打开台灯,用被子蒙住光线,拿出纸笔,把今天在村里看到的情况一一记下来。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完这些硬邦邦的数据,她又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另一行字——
小娟想读书。村里的孩子都想读书。
她想起老陈送她出村时说的话。老陈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闺女,你不懂,我们这个地方,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是祖祖辈辈。以前我也想过办法,种过果树,养过山羊,都没成。不是不想富,是不知道怎么富。”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拾穗儿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发抖。
助农,不是简单的捐钱捐物。
拾穗儿在纸上用力写下这几个字,笔迹比前面的都重。
是要给村子一条活下去、富起来的路。是要让每一个孩子,都能不用为学费发愁,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
她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又拿起那张包瓜子的作业纸,展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算术题。
小娟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认认真真。
拾穗儿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小娟捧着课本的模样,就是王大山深深鞠躬时佝偻的背影,就是老陈背在身后发抖的手。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张教授说的那句话——
“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方案,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一步一步走。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悄悄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