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看着他们三个,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稿子。
“行了行了,”
陈阳站起来,把桌上的橘子皮收拾干净,“别煽情了,回去早点睡。明天开始正式练。”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轮班陪着拾穗儿备赛。
林哲负责逻辑。他坐在旁边听她念,一句一句地抠。
哪句说得不清楚,哪句顺序不对,哪句重复了,都帮她理明白。
有时候她念着念着就乱了,林哲就说“没事,从上一段再来”。
一遍不行就两遍,从不烦。
苏晓负责语调和节奏。
她是学校广播站的,声音条件好,知道怎么断句,怎么换气。
她带着拾穗儿一遍遍地练,慢一点,再慢一点,这里停一下,那里声音提起来。
“你说话容易越说越快,一快就吞字。来,跟我念——”
她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带。
拾穗儿跟着念,念到“我的根在戈壁”这句,声音忽然卡住了。
苏晓停下来,没催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陈阳负责找场地和陪练。他跑遍了教学楼,借到一间空教室。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三个人就陪着拾穗儿在那儿练。一遍,两遍,三遍。
有时候念到一半,拾穗儿会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发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人催她。
陈阳就坐在前排,安安静静地等着。林哲低头翻稿子,假装没看见。
苏晓把纸巾递过去,轻声说:“没事,慢慢来。”
有一次,拾穗儿念到父母遇难那段,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说不下去了。
她站在讲台上,手撑着桌子,低着头,肩膀直抖。
教室里安静极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阳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歇一会儿。”他说,“不着急。”
拾穗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再来。”
那天晚上,她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点。
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把整篇稿子顺下来,没卡壳,没哽咽,声音也稳了。
苏晓忍不住鼓掌:“就是这样!明天上台就这个状态!”
拾穗儿笑了笑,可心里还是没底。
比赛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稿子就放在枕头边上,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话,那些藏在心底的事,她真的要讲给那么多人听吗?
室友们都睡了,呼吸声均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稿子的最后一行字上:
“我的根在戈壁,可我想让那片戈壁上,开出花来。”
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最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明天忘词了怎么办?站在台上紧张到说不出话怎么办?评委不喜欢怎么办?
她不敢往下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呜呜地响,像极了戈壁滩上那种声音。
她忽然想起张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怕就对了。不怕,你就不会认真对待。”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坐起来,把稿子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和那张报名回执、那本旧练习册放在一起。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睡一觉。
可她还是睡不着。
风还在刮,稿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转。
她想起金川村,想起奶奶,想起张教授站在泥水里吼的那句话,想起陈阳说“我相信你”,想起苏晓递过来的纸巾,想起林哲一遍遍陪她抠逻辑。
这些事,这些人,她真的要讲出来了。
手心有点出汗,心跳得很快。
可奇怪的是,她不怕了。
或者说,她还是怕,但那种怕已经不是想躲开的怕了。
而是——像张教授说的,“怕就对了”。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要睡了。
明天,就是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