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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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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疏娘子更胜一筹。”

    凌波坊是扬州一家远近闻名的舞坊,柔疏更是扬州风头最盛的舞姬。沈琅惊讶道:“这怎么能一样?区区戏子怎好说书香盈袖,你简直庸俗!不对,低俗!”

    两人说话间有侍婢在旁侍茶,“噹”地一声,侍婢手上一个不稳,茶壶倾斜,茶水洒在了沈骤的衣袖上。

    小丫头垂首求饶,沈骤倒是无妨,顺势拉起半截衣袖,擦去了手背上的水渍。

    那露出的手腕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侍婢微怔,退下时朝上面的人摇了摇头。

    沈骤佯装不知,仿佛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他抚了抚自己宽大累赘的衣袖继续道:“怎么就低俗了,柔疏的词曲在长安也是远近闻名的,多的是贵人一掷千金求她作词谱曲。”

    “你以为那些人买的是她的词?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否则怎么不见他们去捧书院里那些臭夫子?”

    “夫子有夫子的章法,舞姬有舞姬的风情,文墨上的事还要看人下菜,未免也太肤浅了。”

    沈琅嗤他,“说得你很懂文墨似的,不就是舍不得你的柔疏么,在扬州时你就日日往舞坊跑,也不知道砸了多少冤枉钱,打肿脸充胖子,真拿自己当富家公子呢?”

    沈骤又要说话,就听旁边的人犹疑道:“你们说的……可是扬州凌波坊的柔疏娘子?”

    兄弟俩停了争辩,沈骤侧首道:“怎么,兄台也知道柔疏?”

    “那当然!”周礼安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有点激动,只是对着沈骤这张脸到底别扭,他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听说凌波坊的娘子脚上皆有功法,舞姿妙不可言,那柔疏娘子更是一舞千金,叫人如痴如醉,只可惜我不曾去过扬州,没见识过,原想重金请柔疏娘子赏玩长安,可柔疏娘子性情孤高,不是爱财之人,非有缘不肯相见。”

    沈骤便笑:“这又何难的,我是凌波坊的常客了,与柔疏娘子也有几分交情,兄台若真诚心,我大可替你二人牵个线。”

    “当真?”要是能请来柔疏,席面必定风光,周礼安又惊又喜,“这、这多不好意思……”

    沈骤忙说:“小事一桩,何足挂心。周兄大名赫赫,小弟初到长安便有所耳闻,早想拜会,可惜一病数日,耽搁了,今日这不是巧了,我有心与周兄结交,还望周兄就莫要推辞了。”

    周礼安一顿,“你认得我?”

    沈骤歪过身替他添茶,“都说周兄爱酒,品酒上更是道行不浅,更有传言说周兄是酒仙转世,沈某在长安这些时日时常出入酒肆,自是听过周兄大名。”

    原来是这样,周礼安心花怒放,顿时拿起了腔调挥手道:“什么酒仙,都是瞎传的,改日若是得空,我请你去‘蓬莱仙岛’喝酒!”

    “好啊,早就听说全长安最好的酒都在‘蓬莱仙岛’,只可惜那是个一掷千金的宝地,我囊中羞涩……”沈骤腼腆一笑,举起茶盏道:“既然如此,就先谢过周兄了!”

    “好说好说!”

    周礼安忙与他碰杯,彼此又聊了两句,方知沈骤在酒上竟也小有见解,一时投机,不免愈发倾身过去。两人凑着头不知说了什么,眉飞色舞的,竟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把沈琅都给看呆了。

    对面女宾席上,姜宛央眉心始终未松开,思忖过后写下题目,交给程娘子。

    程娘子看了看,笑道:“‘昨夜圆非今夜圆,却疑圆处减婵娟’①,青天白日,阿央竟出了首咏月诗。”

    姜宛央温声道:“风花雪月乃是寻常题,未免简单无趣,便限五言律诗,押庚韵,再结合‘孤舟’之意象,取不露题字而传神者为佳。今日胜者,我赠墨宝一副,聊表心意。”

    程娘子笑道:“那就限一炷香时间,大家快——”

    “慢。”萧平晔陡然出声,“今日热闹,在下也加个彩头。”

    萧平晔平日极少出现在诗会,他这一开口,免不得引人注目。

    只见侍从捧上一杆长枪,那枪刃锋利,枪杆更奇特,是用竹片裹木芯,并以丝漆缠绕,刚中带柔,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萧平晔道:“萧某不才,平日在库部只与刀枪剑戟打交道,这杆长枪乃萧某不日前所得,见其工艺不凡,不是俗物,不知今日谁与它有缘,还望笑纳。”

    众人自是欢喜,小娘子们虽对这等打杀之物不感兴趣,但也谢他添礼。

    而萧平晔只看沈骤。

    当年谢家满门被屠,此事震惊朝野无人不知,但案发现场的细节却被封得死死的,鲜少有人知道。

    可谢临舟一定能认出这杆长枪,当日太傅的亲儿子谢川,就是被这杆枪钉死在谢府的大门上。

    死状之惨烈,萧平晔只是看过卷宗便久不能忘,何况是亲身经历的谢临舟。

    可无论萧平晔怎么看,都没从沈骤脸上看到一丝异样。

    他甚至还在与周礼安说笑,连眼尾的弧度都不曾变一下。

    萧平晔搭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捻了捻,眼神示意侍从退下。

    众人已然安静冥想,风吹纸页飒飒响。

    那边沈骤也提了笔,却是一副好生为难的样子,周礼安劝他不必较真,这诗会又不是真来筛选文豪的,便想拉他去湖边饮酒,可沈骤到底是个外来客,不敢太过无礼,周礼安劝说无果,只好自己走了。

    须臾,旁边的沈琅丢了一张纸过来。

    上面是一首已经写好的诗,韵律虽对,但平平无奇,不算好诗。沈琅朝他挤眉弄眼,“快抄下来,别丢了沈家的脸。”

    沈骤笑了,“哦。”

    一炷香刚过,便有侍女上前依次收走诗笺。

    如从前一般,姜宛央与几位诗友主持评诗,其余人各自散开,或凭栏垂钓,或抚琴助兴,沈骤也拉着沈琅离开了,很快曲江亭就只剩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众人围着姜宛央的条案看诗,只见姜宛央从众多诗笺中挑出一份。

    姜家高门显贵,诗会所提供的纸墨笔砚皆是上品,尤其是那纸,洒了金箔和银箔,色彩绚丽如云,乃是十分名贵的金银花纸。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有这种纸作衬托,就算是书法平平之人,也能掩住三分丑。

    但即便如此,沈骤的字依然算不上好看。

    甚至从字迹上看,能写到工整都已经是他费了心思的,且看那一笔一划,每一笔都郑重其事,却平白给人一种白费工夫的喜感,刚一拿出来,就惹得几个小娘子掩唇笑。

    只是笑过之后,又露出疑色。

    的确是五言诗,但庚韵全不对,前两句倒还勉强扣了“月”字,却也未结合“孤舟”之景,尤其最后两句,云里雾里,所说非题。

    程娘子磕磕绊绊读道:“纤腰束黄纱,步影随风动,仙家倾城韵,宛娘、胜柔疏……”

    “这作的是什么诗?宛娘是谁?”

    “还能是谁,纤腰束黄纱,今日独姜娘子是一袭黄衣,看来又是一个被阿央迷倒之人呢。”

    众人说笑间打量了姜宛央,姜宛央不露羞色,显然是已经见惯了这种事。

    只听又有人问:“不过这柔疏是何物?”

    闺阁女娘自然是不知秦楼楚馆那些事,你看我我看你,就连姜宛央也摇了摇头,当中倒是有个公子讪讪举起手,道:“柔疏……好像是扬州一位舞姬之名,据说此女舞姿精妙,有倾城绝色……”

    “岂有此理!竟拿那种人作诗,还将她与阿央比,简直……”

    娘子们纷纷掩鼻退开,像是挨到了什么脏东西。

    姜宛央脸色也不好看,她抿唇静了片刻,撂下那诗笺便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众人喊了几声,见她气恼,也不敢追上前。

    萧平晔见状远远走来,询问何事之后,将那诗查看一番,眉头亦是一蹙。

    他阔步上前,叫住了姜宛央,“五娘。”

    姜宛央顿步,回头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只一个回答,绝不是他。一个人再怎么掩饰,言行可以伪装,但骨子里的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你可还记得,谢临舟的表字是如何来的?”

    萧平晔当然记得。

    寻常人及冠之年才取表字,但谢临舟十八岁便有了自己的字。那年正逢他夺榜,圣上在曲江池赐下进士宴,同样在这个地方,以“月”命题斗诗,他那一首咏月诗颂了十里八方,盛世长安,圣上高兴,赐‘仪景’二字为他的表字。

    仪景,乃皎皎明月之意。

    姜宛央最初创办圆月社,这“圆月”二字,正是出自他名。

    这个长安城中爱慕谢临舟的女子不计其数,可若说了解,姜宛央自认远胜李繁宁。

    当年姜宛央对谢临舟的喜欢几乎到了痴狂的地步,她读谢临舟读过的书,研究谢临舟擅长的剑法和马术,谢临舟写的文章她能逐字背诵,甚至连他的字,她也能仿到八分像。

    她观察谢临舟的一切,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小习性,姜宛央都一清二楚。

    这也是萧平晔今日要姜宛央到场的缘故。

    可想到沈骤打量她的那个眼神,犹如市井小民,令人作呕,姜宛央浑身都不舒服,神情愈发冷淡,“容貌易仿,风骨难描,我不是六公主,没有收集赝品的习惯,以后这种事,别再叫我来。”

    圆月社早已失了最初的意义,沦为姜家结交权贵的工具,姜宛央本不愿再来。

    她一拂袖,彻底离开了。

    萧平晔原地站了片刻,眉目逐渐凝重。

    正这时,姜定轩从角落走来,讥笑道:“这就是你的法子?我看也没什么成效。”

    萧平晔抬目,“你想怎样?”

    “言行举止可以遮掩,身上的痕迹也可以祛除,若单用眼睛就能分辨真假,那天下刑罚皆可废了。”姜定轩扯了下唇角,森森道:“装么,我倒要看看,死到临头还能不能装。”

    -

    周礼安拉着沈家兄弟在江边品酒,那酒是他令小厮从马车上搬的上品,入口醇香,但后劲极大,沈琅酒量不好,多饮几口后便东倒西歪,醉醺醺的,吐了沈骤一身。

    沈骤虽未醉倒,但也双目迷离,踉踉跄跄地被小厮带下去更衣了。

    周礼安撑着条案,不知沈骤已然离场,迷迷糊糊拉过沈琅说:“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但是我觉得你、嗝,比那个谁好多了,那个谁,成天一副清高傲世的样子,表字仪景,还真把自己当月亮了,你可别学他!”

    “不学不学。”沈琅抱着周礼安的胳膊,胡乱回应:“谁要当月亮,我……不当月亮……”

    “那你便是我的好兄弟,来!再喝!”

    “喝!”

    两人举杯,一阵牛头不对马嘴地豪饮,沈琅中间又吐了几回,待酒坛子空了方各自告辞。

    沈家的马车就停在曲江池正门外,小厮扶着沈琅上马车,沈琅抬脚时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兄长,大着舌头说:“等、等等,沈骤呢?他怎么还不出来,快催……”

    小厮哄着他说:“沈大公子方才喝得多,已经先回去了,说是二公子稍后自己走便是。”

    “哦……”沈琅这才安分上了车。

    而曲江池另一道门外,几个侍从鬼鬼祟祟地将一袋麻袋抗上了姜家的马车。麻袋里还露出了一双鞋,里面俨然是个活人,只是那人像是完全晕过去了,软塌塌地被丢进了车厢里。

    不一会儿,马车便扬尘而去。

    对面的阁楼二楼站着两个人影,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侍卫道:“世子,这沈大公子落在姜定轩手里,恐怕……”

    裴序耷了下眼皮,半响道:“去给公主府递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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