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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劳动节,这在80年代可是个大日子。
虽然地里的农活正如火如荼,但村里的气氛却透着股子喜庆。
苏联来的劲大柴油确实厉害,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让拖拉机像吃了大力丸似的,不到三天就把全村的地都翻了一遍。
那红色的苏联化肥也撒下去了,黑土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徐家东屋炕头上。
徐春和小雪儿正跪在炕桌前,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徐军手里拿着的一个木头娃娃。
那娃娃画着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嘴唇,穿着鲜艳的俄式花围裙,看着有点怪,又怪好看的。
“爸,这是啥呀?”
小雪儿好奇地戳了戳娃娃的肚子。
“这叫套娃。苏联小孩玩的。”
徐军笑着,像变戏法一样,把娃娃拦腰拧开。
啵的一声。
里面竟然还藏着一个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号的娃娃!
“哇!”
两个孩子齐声惊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摆出七个大小不一的娃娃,最小的那个只有花生米那么大,精致得不得了。
徐春小心翼翼地捧起最小的那个,爱不释手:
“爸,这怎么跟咱家似的?大娃娃抱着小娃娃,一家人都在一起。”
徐军心里一暖,揉了揉闺女的头:
“对,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谁也离不开谁。”
这时候,李兰香掀开门帘进来了,两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
“别玩了,快洗手,今儿个过节,咱们吃顿好的!”
徐军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纸盒子,递给媳妇:
“兰香,给你的。”
“啥呀?还怪好看的。”
李兰香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块粉红色的香皂。包装纸上印着俄文和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还没凑近,一股浓郁的、从未闻过的玫瑰花香就钻进了鼻孔。
“这是苏联的香皂,那边的女人都用这个洗脸。”
徐军说。
李兰香拿着那块滑溜溜的香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脸竟然红了:
“瞎花钱,咱家那灯塔肥皂不是挺好用的嘛。这……这也太香了,让人闻见怪不好意思的。”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香皂包好,放进了只有过年才穿的衣服柜子里。
“这个留着……留着将来给春儿出嫁时候用。”
徐军无奈地笑了,一把抢过来,直接撕开包装纸,放到洗脸盆边上:
“用!现在就用!我徐军的媳妇,就得香喷喷的!没了再去换!”
晚饭的主角,是春饼。
这在东北,叫咬春。
虽然这就立夏了,但山里的第一茬头刀韭菜刚刚割下来。
那韭菜只有手指头长,叶片宽厚,绿得发黑,辣味不足,却鲜得掉眉毛。
灶台上,平底锅滋滋作响。
李兰香也是练出来了,一手晃锅,一手拿铲子。
一张张薄如蝉翼、透着亮光的烫面饼,像雪片一样飞进盘子里。
桌上摆满了和菜:
一大盘韭菜炒鸡蛋(金黄的土鸡蛋配翠绿的头刀韭菜)。
一大盘酸菜粉条肉丝(自家积的酸菜,切得极细)。
一大盘土豆丝(为了口感脆,要在水里泡三遍)。
还有一碟子切得细细的葱丝,一碗炸得黑亮的甜面酱。
“开饭!”
一家四口围坐。
徐军拿起一张饼,摊在手心里。
先抹一筷子甜面酱,再夹一筷子韭菜鸡蛋,铺上一层酸菜粉,最后放几根葱丝。
两边一折,底下一兜,卷成一个圆滚滚的卷儿。
“啊呜!”
一大口咬下去。
面饼的劲道、韭菜的鲜香、酸菜的爽口、酱料的浓郁,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是春天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
“好吃!太好吃了!”
小雪儿嘴小,咬不住,饼里的油汤顺着嘴角往下流,急得她直吸溜。
徐春则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自己卷好的第一个饼,递到了徐军嘴边:
“爸,你先吃。”
“哎!好闺女!”徐军咬了一口,心里比那巧克力还甜。
吃着饭,聊着天。
李兰香突然想起个事儿:
“军子,这两天我听村里妇女说,二麻子家那个养猪场,猪羔子有点拉稀。是不是饲料不行?”
徐军停下筷子,眉头微微一皱:
“拉稀?不应该啊。咱们用的是科学配方。”
他想了想,放下饼:
“明天我去看看。现在咱们跟苏联那边搭上线了,我听说他们那边有一种深海鱼粉,是最好的蛋白质饲料。下次让二麻子带两车回来,给猪补补。”
李兰香白了他一眼,把卷好的饼塞进他嘴里:
“吃饭呢,别总想生意。猪比你闺女还亲啊?”
“唔唔……那哪能呢……”徐军含糊不清地辩解,惹得俩孩子咯咯直笑。
饭后。
院子里点起了艾草熏蚊子。
初夏的晚风,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丁香花的香气。
徐军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评书岳飞传。
李二麻子溜达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瓶从苏联换回来的伏特加。
“哥,喝一口?”
“不喝了,刚吃饱。”
徐军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坐。车队这几天歇歇,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
“啥事?”
“韩震天那边最近太安静了。这老狐狸肯定在憋坏水。咱们这次跟苏联换物资,动静有点大,省里不少人都眼红。”
“下次再去绥芬河,把白灵带上,把账做得再细点。另外……”
徐军压低声音:
“我想在那边搞个边贸办事处。你物色几个机灵点的兄弟,长驻在那边。”
李二麻子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洋酒瓶子:
“行。只要这路通了,咱们就不怕他。”
夜深了。
徐春和小雪儿抱着那个还没捂热乎的套娃睡着了。
李兰香洗完脸,躺在被窝里。
一股淡淡的、高级的玫瑰花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军子,这香皂真好闻。”
李兰香的声音有些慵懒。
徐军翻身搂住媳妇,闻着那股香味:
“以后咱们家,天天都要这么香。”
“以前让你受苦了。往后,咱们还要住楼房,还要坐小汽车,还要去北京看天安门。”
“净瞎说,快睡吧。”
李兰香往徐军怀里缩了缩,嘴角挂着笑。
窗外,月光如水。
靠山屯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虽然远处的商场如战场,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