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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孤城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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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肩的旧伤早就麻了,这条胳膊挂在身上就是一块死肉。

    无所谓。一条胳膊够了。

    赵奉在城墙上堵箭眼那会儿,也只剩一条胳膊。

    突厥骑队散开,弧形包抄。

    许元把缰绳咬在嘴里,牙齿磨着粗糙的皮绳,嘴角渗出血。

    城头上,刘二不喊了。

    他从地上捡起卷刃的横刀,朝城下看。

    十几个残兵也站起来。拿枪的拿枪,拿刀的拿刀,有个小兵手里只有半截旗杆,照样攥得死紧。

    没人再劝许元进城。

    他们都懂。

    “大理寺许元,奉命死守凉州!”

    什么大理寺,什么正六品评事。皇帝封的官,他已经把官服割了扔在太极殿的玉阶下面。

    但这四个字他偏要喊。

    大理寺管律法,管公道。凉州七百人的公道没人给,他自己来。

    双腿猛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四蹄刨开沙地,冲了出去。

    陌刀横在右肩,刀身与地面平行。风从刀面刮过,发出一声尖啸。

    那个独臂汉子冲过来的时候,马速快得不像话,刀上反的光扎得人睁不开眼。

    陌刀破开皮甲,从锁骨到胯骨,那个突厥骑手在马背上分成两截。血溅了许元一脸。

    刀卡在骨头里,他咬着缰绳拧腰,硬生生把刀拽出来。

    第三刀。第四刀。

    步战重兵器骑在马上抡,每一刀都是拿命换命。每劈一刀,右肩的骨头都在响。

    第七刀劈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肩胛骨裂开的声音。

    管不了了。

    突厥人合围上来。弯刀砍在他后背,皮开肉绽。一支箭钉进右腿,箭杆入肉三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拔,继续砍。

    城头上有人唱了起来。

    很低,很哑,调子全跑了。

    凉州军歌。赵奉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在城头领着全军唱的那首。

    一个人唱,两个人唱,十几个残兵全唱起来了。

    有人嗓子哑透了,唱出来跟漏风的裂瓮一个声。但城头上的歌声压过了号角,压过了马蹄,压过了刀砍进骨头的闷声。

    许元听见了。

    嘴里咬着缰绳,唱不了。

    但刀还在砍。

    残阳坠进沙线以下。

    凉州城头的歌声停了。

    风沙漫过战场,盖住了所有的血和铁。

    城外的突厥残兵,最后活着撤走的,不到一百骑。

    他们始终没能踏进凉州城门一步。

    大唐贞观十一年冬,翰林院修《边事录》。

    凉州条目下写:“贞观九年秋,凉州失守,全军殁,无人存活。”

    这行字被人用朱笔划掉了。

    没人知道是谁批的。翰林院查了三天,不了了之。但那两个朱红的字留在卷宗上,再没人敢动。

    西域商路重开之后,走凉州故道的商队渐渐多了。

    胡商们口口相传一个规矩:过凉州废墟,不许吹笛,不许唱歌,不许高声说话。

    因为风沙大的夜里,废墟城头上会站着一个人。

    独臂。断发。手里横着一柄陌刀。

    有胆大的商人赶着骆驼靠近过。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风。

    但风里裹着一句话。

    很低,很远,每个字都带着沙子的粗粝。

    “凉州,没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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