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签个协议,走个流程。”
“可以。协议你来办公室签,当着工人代表的面。”买家峻说,“今天下午两点前,我要见到你公司盖章的承诺书。”
“行……您说了算。”
买家峻挂了电话,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个工人。
“听见了?”
五个人愣愣地点头,像还没反应过来。黑脸汉子忽然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买家峻起身拦住他,握住那双粗粝的大手。
“别这样。”他说,“这是你们该得的。”
把工人送出门时,已经九点四十。小郑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却又不敢催。等人都走远了,他才凑上来,小声说:“买市长,会议那边……怕是要炸了。”
“炸就炸吧。”买家峻整了整衣襟,“我去看看,炸成什么样了。”
小会议室在三楼东头,门虚掩着。买家峻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人正在说着什么,见他进来,话音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像十几把锥子。
解宝华坐在主持位,左手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扭成一条懒散的蛇。他瞟了买家峻一眼,弹了弹烟灰,不咸不淡地开口:“买副市长,总算忙完了?”
“忙完了一半。”买家峻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语气平淡,“工人代表刚走,拖欠工资的事初步谈妥了。”
“可这里也有事等着你谈。”解宝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九点的碰头会,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缺席,组织纪律还要不要了?”
“我让小郑去请了假。”买家峻说。
“请假?”解宝华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一个副市长,为了几个上访群众,把市委专题会议晾在一边,倒是有担当啊。”
有人低头笑,有人假装看文件。常军仁坐在对面,眉头微皱,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开口。
买家峻没有马上回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解宝华面前。
“秘书长,这是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的初步核查结果。财政拨款二点九亿,实际用于工程二点一亿,八千万去向不明。工人半年没拿到工资,施工方垫资三千万,项目面临烂尾。”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用石头碾出来的,“今天这个会,如果讨论的是这件事,我迟到了几分钟,但没缺席。如果讨论的是别的,那我更没有缺席的必要。”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走。解宝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泡了水的木头,又黑又重。
“买家峻同志,你这是在给大家上课?”解宝华冷冷道,“八千万的事,你有证据?还是凭几个工人红口白牙?”
“证据在审计局。”买家峻说,“我今天已经要求审计局明天进驻相关公司。等结果出来,秘书长可以亲自看。”
解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规律地敲了两下,正要说话,一直没开口的韦伯仁忽然笑了:“买市长,事情要查,但会也得开。您这样先斩后奏,让宝华秘书长很被动啊。”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像看一个透明人。
“韦主任,先斩后奏总比斩而不奏强。”他说,“有些人既不斩也不奏,只顾着把头埋进沙里,当没看见。这算什么呢?”
韦伯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轻声道:“买市长,我听说您昨晚去了一趟云顶阁?那可是个有故事的地方,难怪您对那里的车牌号这么清楚。”
话说得轻,像一根浸了蜜的针。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竖起耳朵,表情微妙。
买家峻没恼,反而笑了笑:“云顶阁的茶不错,龙井,八十块一壶。韦主任要是感兴趣,改天我请你。不过那里的停车位挺紧张,有些车总爱走后门,不知道是不是见不得光。”
他这话一出口,解宝华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常军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够了!”解宝华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咣当”跳起来,“买家峻,你不要在这里指桑骂槐。新城的工作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会如实向市委和上级反映。”
“如实就好。”买家峻站起身,把公文包拿在手里,“我欢迎任何形式的监督。也请秘书长放心,安置房的事,我盯到底了。那八千万,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韦伯仁一眼。
“韦主任,昨晚那杯茶我记在账上了。下次去,记得叫上你。”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出了市委大楼,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白晃晃的光洒在台阶上,晃得人眼晕。买家峻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啪”地一响,火焰在风中摇摆,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
手机震了一下,是常军仁的短信。
“你走之后,解宝华发了脾气,说你是‘独狼’,早晚要被自己咬死。”
买家峻回了一句:“独狼也好过家犬。”
他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烟气在阳光下散开,轻飘飘的,却让他想起昨夜楼梯口那个黑影。
“这才刚开始。”他低声说了一句。
老赵把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买家峻扔掉烟头,用脚碾灭,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回办公室。”他说。
车子发动,驶出市委大院。门口的警卫敬了个礼,又缩回了岗亭里。买家峻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转着那八千万、云顶阁、韦伯仁、解宝华,还有花絮倩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小心韦伯。”
他早就知道韦伯仁不是好东西。只是没想到,他能把自己去云顶阁的事,在那种场合轻飘飘地抛出来。
“老赵,昨天从云顶阁出来,你看见门口有辆黑色奥迪吗?”买家峻忽然问。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想了想:“好像有一辆,停在路边,没开车灯。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记下车牌了没?”
“太黑,没看清。但车是本地牌照,尾号是个‘6’。”
买家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店铺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修鞋的、开出租的,各色人等擦肩而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这些人,没有一个认识他。可他知道,自己做的就是这些人的事。
车子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下等车的人不少。有个老妇人拎着一兜鸡蛋,小心翼翼地把兜子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买家峻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别过头,对老赵说:“下午两点前,解迎宾的人会来送承诺书。你帮我盯着点,要是他们敢耍花样,立刻通知我。”
“知道了,买市长。”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边的梧桐树长得高大,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片浓荫。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车窗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买家峻把脸靠在窗边,觉得有点困了。可他不敢睡。
他怕一闭眼,就看见那封匿名信上的字。
“沪杭新城的水,你趟不起。”
趟不起,也要趟。
水已经过了膝盖,再深一点,就是腰。再深一点,就是胸口。等水到了脖子,人就只能拼命往上扑腾。
他早就没了退路。
车子在市委宿舍楼下停住。买家峻下车,整了整外套,朝楼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向街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闭,车尾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车牌尾号,是个“6”。
买家峻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仗,不能退。有些人,也不能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