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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像被人攥在手里揉过很多遍才放到这里。买家峻看了一眼,没急着拆,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凉了。
他记得下班前才泡的,这会工夫就凉透了。窗外的天压得低,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随时能拧出水来。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信封没有落款,邮戳是本市的,三天前寄出。这三天里它在收发室躺了多久,又在谁的手里传过一遍,没人说得清。买家峻用指尖在信封口上划了一下,胶水粘得牢,他只得撕开一道小口,像撕开一扇虚掩的门。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成三折。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重,纸背都透出了印子,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买家峻,识相的,滚回你的老单位去。沪杭新城的水,你趟不起。”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落款。买家峻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锁进了抽屉。动作很轻,像处理一份寻常文件。
办公室隔音不好,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那脚步声不重,鞋底与地板摩擦时带着一点黏滞,是走不惯新楼地板的人。买家峻坐着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想一件事。
这封信三天前就寄到了。可直到今天下班前才出现在他桌上,中间隔了三天。三天时间,可以经过很多人的手,也可以让很多人看清信上的内容。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更急,几乎是跑着过来的。门被敲了三下,短促有力。
“进来。”
推门的是办公室副主任小郑,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额头上全是汗,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扶。
“买市长,安置房工地那边,又出事了。”
买家峻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小郑被这眼神压得吞了口唾沫,把话说完整:“有一伙人堵了工地大门,说施工方拖欠工资。工人和保安动了手,两个保安受伤送去了医院。”
“什么时候的事?”
“四十分钟前。派出所已经到了,但现场人太多,控制不住。”
买家峻站起身,伸手去拿椅子扶手上的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领口磨得有些发白。他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让人跟不上的劲。
小郑小跑着跟在后面,嘴巴还在说:“买市长,现在过去不合适吧?现场乱得很,那些工人情绪激动,万一……”
“万一什么?”买家峻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郑不吭声了。
楼道里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买家峻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硬朗。他今年四十八岁,不算年轻,却也不老。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点白,像初冬落在松针上的薄霜。他的背挺得直,走路时肩膀不晃,像扛着东西走惯了的人。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时,天已经黑透。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车窗映成一块块明暗交替的玻璃。买家峻坐在后座,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一角。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备注是“常军仁”。
“明日上午九点,市委小会议室,专题碰头会。解宝华主持。你要有准备。”
买家峻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常军仁这条短信,字不多,信息量大。解宝华要开专题碰头会,还不就是冲着他来的。
“买市长,前面堵住了。”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买家峻抬头望去,前方工地的塔吊上亮着几盏大灯,惨白的灯光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警车的红灯一闪一闪,把周围的夜色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打开车门,一步迈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卷着工地的尘土往人脸上扑。有眼尖的认出了他,人群骚动起来,喊声此起彼伏,乱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买市长来了!”
“让买市长给我们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最后一嗓子又尖又高,像一根针扎进嘈杂声里。买家峻循声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顶黄色安全帽。那汉子见买家峻看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旋即又梗着脖子站定。
买家峻没有回避,径直朝人群走去。身后的工作人员想拦,被他摆手挡开。
风更大了,他的外套下摆被吹得翻起来,像一只灰鸟张开翅膀。他走到人群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些叫嚷声渐渐低下去,像退潮时的海。
“我是买家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欠你们多少钱?”
人群静了一下,随即又炸开。
“三百多万!都是血汗钱!”
“半年了,一分没给!”
“我媳妇在医院等着交钱,再不给,人就死在床上了!”
买家峻听完,点了点头。他招了招手,一个派出所民警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买家峻听完,又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众人。
“明天上午九点,你们派五个代表来市委,”他说,“我亲自谈。”
“你说话算话?”那黑脸汉子大声问。
“算。”
“上次那个什么办,也说要谈,结果等了三天,连门都没让进!”有人喊。
买家峻没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众拨了一个号。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我是买家峻。明天上午八点半,你和财务科的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对,就安置房项目的事。”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明天九点,我办公室。来五个人,我给你们一个说法。”他顿了一下,“如果九点你们到了,我不在,你们就把我办公室门拆了。算我的。”
人群安静下来。风吹过工地,把塔吊上的铁链吹得“哐当”响。那些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工人,一个一个低下了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黑脸汉子愣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买市长,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买家峻上前一步,弯腰把人扶起来。那汉子很重,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可买家峻还是把他稳稳地扶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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