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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9章墙,周三,买家峻一整天没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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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迎宾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着。

    “慌什么。钱到了,先把材料商的款结了。工人的工资,拖一拖。”

    “还拖?”胖子有些迟疑。

    “拖。”解迎宾把酒杯放下,“拖到月底。”

    “为什么?”

    解迎宾没回答。坐在他左边的人替他回答了。

    那个人买家峻认识。

    韦伯仁。

    韦伯仁今天换了衣服。浅蓝色的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T恤,像是下了班专门换过。他坐在解迎宾旁边,坐姿跟白天在市委大院时完全不一样。白天他坐在椅子上,腰是直的,肩膀端得很平。现在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上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老周,”韦伯仁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解总让你拖,你就拖。工人闹起来,更好。”

    “更好?”胖子的眼睛瞪大了。

    “对。闹起来,事情就闹大了。闹大了,就能证明安置房项目根本管不好。管不好,有些人就该挪地方了。”

    胖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短促,像猪哼了一声。

    “我懂了。给那位新来的——”

    “闭嘴。”解迎宾忽然开口。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解迎宾没看他。解迎宾看着手里的酒杯,像是在看杯底的什么东西。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重得像石头,把胖子砸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坐在解迎宾对面的那个人开口了。这个人一直没说话,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买家峻一开始没注意到他。

    “解总,小心一点是对的。但也不必太紧张。”

    那个人的声音很特别。不紧不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相等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从暗处往前倾了倾身子,灯光照到了他的脸。

    买家峻认出了他。

    杨树鹏。

    地下组织的头目。照片他在专案组的材料里见过。真人是第一次。

    杨树鹏比照片上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珠子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的,盘得发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喝酒。

    “买市长这个人,我了解过。”杨树鹏说,“做过的事,翻过的案子,得罪过的人,都查了。他有个特点。”

    “什么特点?”解迎宾问。

    “他翻过的案子,没有一个翻回去的。”

    解迎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拖一拖就能拖走的。”杨树鹏把茶杯放下,“他在会稽的时候,为了一条断头路,跟当时的常务副县长拍了桌子。那条路拖了五年,他到任三个月就通了。”

    包间里又安静了。

    韦伯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瓷面上发出很轻的滋啦声。

    “那怎么办?”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杨树鹏没回答。他转着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紫檀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很密。

    “解总,我的人一直在盯他。”杨树鹏说,“他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走哪条路,见什么人,我都有数。”

    “发现什么了?”

    “暂时没有。”杨树鹏停了一下,“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他今天晚上,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出去的。”

    买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

    杨树鹏继续说:“我的人跟到云顶阁附近,跟丢了。”

    解迎宾的眉毛动了一下。

    “跟丢了?你的人不是专业的吗?”

    “那条巷子岔路多,晚高峰车也多。”杨树鹏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悦,“不过没关系。他在沪杭新城,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翻不了天。”

    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

    “解总,现在的局面很清楚。他手里有安置房这个抓手。如果让他把安置房的事查到底,资金挪用那条线就会露出来。那条线一露,会展中心、滨江路、新宿舍楼,全都会牵连进去。”

    他停了停,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在座的,一个都跑不了。”

    胖子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拿起餐巾擦了擦,餐巾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纸屑。

    韦伯仁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发抖。

    解迎宾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从喉咙里滚下去,他皱了皱眉。

    “那你有什么办法?”

    杨树鹏没急着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是清蒸的,肉质雪白,刺已经挑干净了。他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用茶漱了漱口,把茶水吐进小瓷碗里。

    “办法有两个。”

    在座的人都看着他。

    “第一个,拖。继续拖。安置房那四千万到了账,想办法让它花不出去。手续上卡,程序上绕。他买市长再大的本事,总不能自己拿着钱去发工资。”

    “第二个呢?”

    杨树鹏把筷子放下。

    “第二个,把他的注意力引开。”

    “怎么引?”

    “他有个女儿。”

    买家峻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杨树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是茶壶里的水,不冒热气,但烫手。

    “女儿在省城读高中。住校。每周五下午放学回家,周日晚上回学校。学校门口那条路,路灯不太亮。”

    买家峻的手按在墙上。墙是凉的。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疼能让人冷静。

    “不用动她。”杨树鹏说,“让他知道我们知道她,就够了。像他这种人,不怕自己出事,怕家人出事。他只要分出三分精力去担心女儿,手里的刀就慢了。”

    解迎宾沉默了一会儿。

    “先拖。拖不住再说。”

    杨树鹏点了点头。

    “也好。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真诚得让人后背发凉。

    买家峻轻轻合上门缝。

    山水画落回原位。黄山。云海。奇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春和景明厅的黑暗里。

    壁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檀香味。

    地毯还是暗红色的。

    油画上的乌篷船还在桥下停着。

    一切都没有变。

    买家峻沿着后勤通道走下去。铁楼梯。潮湿的走廊。生锈的铁栅栏门。他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晚风迎面扑过来。

    烧烤摊还在。光膀子的男人还在翻羊肉串。划拳的声音还在。空气里还是那股烟火气。汽车尾气。炭火。孜然。辣椒面。

    买家峻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几颗。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发白。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老常。是我。”

    常军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

    “买市长?这么晚了——”

    “有件事麻烦你。”

    “你说。”

    “我女儿在省城读书。学校的事,你知道吧?”

    常军仁沉默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但买家峻捕捉到了。

    “我知道。”

    “帮我个忙。明天开始,派两个人,暗中照看一下。不要让她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出什么事了?”

    “没事。防患于未然。”

    常军仁没有追问。他是老机关,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谢了。”

    买家峻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被远处的划拳声盖住了。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

    他挂挡,踩油门。

    车驶出巷子,汇入夜色里。

    云顶阁的灯光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亮点,消失了。

    周三。

    今天是周三。

    解迎宾在云顶阁。

    春和景明厅的隔壁。

    锁芯是坏的。

    这些话在买家峻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句话。

    ——他有个女儿。

    买家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车在夜色里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

    他开得很快。

    路两边的梧桐树飞快地往后退。树干上刷着白灰,在车灯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排没有表情的脸。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

    他把车停下来。

    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脸染成了红色。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像钟摆。

    红灯倒计时。

    十。九。八。

    七。六。五。

    四。

    三。

    二。

    一。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车子冲过十字路口,驶进更深的夜色里。

    (第032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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