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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6章深夜来电,暗流再涌,深夜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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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干的。小周当时说,车停在楼下,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他信了。

    他一直信小周。小周跟了他快两年,勤快,话少,车开得稳。早上准时来接,晚上无论多晚都在楼下等着。他加班到凌晨,小周就在车里打盹,从无怨言。

    他以为这是忠诚。

    原来是监视。

    “小周现在在哪?”买家峻问。

    “已经被控制了。”常军仁说,“他自己交代了。他是通过劳务派遣公司进来的,解宝华的人在中间做了手脚。组织部门审核的时候没发现,是我们的失职。”

    买家峻没说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他走在地板上,脚步声很响,哒哒哒哒,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烟雾在阳光里飘,蓝幽幽的,像鬼魂。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周第一次来接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站在车旁边冲他笑。想起小周给他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面,怕他碰着头。想起小周在车里放了一瓶水,不凉不热,温度刚好。想起小周说“买家峻,您放心,我开车稳当”。

    稳当。

    真稳当。

    稳当了两年,没出过差错。

    就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买家峻把烟掐灭在楼梯扶手上,走了下去。

    下午,他去了趟安置房小区。

    小区在沪杭新城的东边,紧挨着一条河。河不宽,水不深,但清。河边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

    小区里已经住进了人。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旁边停着几辆婴儿车。一个老头在练太极,慢悠悠的,像是在水里划船。

    买家峻在小区里走了一圈。

    绿化做得不错,草是绿的,树是活的。路面上没有垃圾,垃圾桶摆放整齐。单元门口贴着物业通知,字体很大,内容简单,一看就是给老人看的。

    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新来的住户?”老太太问。

    “不是,我过来看看。”

    “看看好啊。”老太太说,“这个小区好,房子结实,不漏水,暖气也热。比我们以前住的棚户区强多了。”

    “您是回迁的?”

    “对,原来的老房子拆了,分了两套。我跟老伴住一套,儿子媳妇住一套。”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前住棚户区,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一下雨就漏水。现在好了,啥都好。”

    买家峻点了点头。

    “您对政府的工作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老太太说,“就是慢了点,等了三年才住进来。不过总算住进来了,比那些等不到的好。”

    等不到的人。

    买家峻想起那些在拆迁过程中去世的老人。有的病死,有的老死,有的因为各种原因没等到新房就没了。他们的名字,他看过名单,厚厚一摞,几百个。

    他能为活着的人做点事,但救不了死去的人。

    这就是基层工作。

    你永远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你永远没办法弥补所有的遗憾。你只能尽力,尽力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一些。

    老太太走了,去接孙子放学。

    买家峻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小区中间的小广场,几个小孩在玩滑梯,尖叫着,笑着。一个年轻的妈妈坐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

    买家峻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小孩的笑声很尖,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但不难受。那种尖是活的,是热的,是有生命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

    在省城,上初中了。上次见面是一个月前,他回去开会的间隙,抽了半天时间陪儿子吃了顿饭。儿子长高了,变声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像个半大小子。他说爸爸你什么时候调回来?他说快了。儿子说你又骗我。他说这次没骗你。

    也许这次真的没骗他。

    调回省城的事,如果真的定了,他就能经常见到儿子了。早上送他上学,晚上接他放学,周末陪他踢球。像正常的父亲一样。

    正常。

    这个词,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从小周的事就能看出来,他的生活从来就不正常。一个司机,跟了他两年,竟然是别人安插的眼线。他身边的人,还有多少是可信的?

    他不敢想。

    想多了,什么事都做不成。

    买家峻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市委。”

    车子开动了。司机是个中年人,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说新城的变化,说房价涨了,说安置房盖得好,说政府这次干得漂亮。

    买家峻听着,偶尔嗯一声。

    车子经过云顶阁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云顶阁的招牌已经拆了,换成了一个什么餐饮公司的牌子。大门紧闭,玻璃上贴着封条。门口停着几辆车,落了一层灰。

    花絮倩已经不在沪杭新城了。听说是去了南方,具体哪里没人知道。她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谢谢,保重。”

    他回了四个字——“你也保重。”

    然后删了。

    有些人的关系,就该这样。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车子到了市委门口,买家峻付了钱,下车。

    门口站岗的武警向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小轿车,牌照都是省城的。省里来了人。

    买家峻加快脚步,走进大楼。

    电梯门口,碰到了秘书长办公室的小刘。小刘看见他,脸色有点不自然。

    “买家峻,省里来人了,在楼上会议室。”

    “什么人?”

    “省委组织部的。”

    买家峻点了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按键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1,2,3,4。

    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有市委的,有省委组织部的,都在等他。

    买家峻走出去,面带微笑。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省里来的副部长姓方,五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握着买家峻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买家峻,这两年辛苦你了。”

    “应该的。”

    “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方副部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调令已经下来了,下周一到省发改委报到。”

    买家峻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省发改委,党组成员,副主任。

    正厅级。

    “谢谢组织信任。”他说。

    方副部长笑了:“不是信任,是你干出来的。”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鼓掌。掌声不大,但整齐,像排练过的。

    买家峻站在掌声里,脸上挂着笑容。

    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小周。

    在想韦伯仁。

    在想解宝华。

    在想常军仁说的那句话——“有些事,知道了未必好。”

    也许吧。

    但他还是要知道。

    知道了,才能往前走。

    不知道,就永远在原地打转。

    散会后,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大多是经济类的,还有一些政策文件汇编。他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摞在桌上。

    抽屉里有一些私人用品,一个茶杯,一盒茶叶,一张儿子的照片。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公文包里。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信访办的老张。老张六十了,明年退休,在信访办干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处理过。

    “买家峻,听说你要走了?”老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下周。”

    “我来看看你。”老张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买家峻放下手里的书,坐到老张对面。

    老张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买家峻,你在新城的这两年,我服你。”

    “老张,你客气了。”

    “不是客气。”老张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我在信访办干了二十年,见过六任书记。你是第一个敢跟老百姓说真话的。你说安置房的事,你负责,你兜底。你兜了吗?你兜了。”

    买家峻没说话。

    “那些上访的老百姓,现在不来了。为什么?因为问题解决了。”老张站起来,“买家峻,你走得好。你走了,说明这里的问题真的解决了。你要是走不了,说明问题还在。”

    买家峻也站起来,伸出手。

    “老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老百姓说话。”

    老张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买家峻,你也是老百姓。”

    说完,老张走了。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像钟表的指针。

    他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书,文件,茶杯,茶叶,照片。

    一个纸箱,装满了。

    他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上一任留下的——“为人民服务”。

    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对。

    买家峻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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