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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0章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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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

    他挂挡,踩油门。

    桑塔纳驶出新硎巷。

    驶过昼锦路,驶过农机二厂那栋三十八年的预制板楼。天色已从铅灰变成蛋青,楼体轮廓渐渐浮出夜色。

    有人在楼顶天台。

    一个女人。

    穿深灰运动外套,头发挽成利落的髻,手里牵着一只黄白杂毛的土狗。

    她站在天台边缘,俯视着楼下那片被围挡圈起、杂草丛生的拆迁空地。

    狗在她脚边蹲着,尾巴慢慢扫着水泥地面。

    买家峻把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车窗。

    晨风把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三百米距离,吹成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线。

    女人没有看他。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楼下那片空地。

    然后她转身,牵着狗,消失在通往楼道的那扇铁门后。

    买家峻在原地停了很久。

    他摇上车窗。

    手机屏幕亮了。

    常军仁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坐标。

    他点开地图。

    坐标标注的位置,是城北开发区星河路。

    瑞恒精密机械。

    买家峻熄灭屏幕。

    他把手机放回仪表台,挂挡,打左转向灯。

    桑塔纳驶入早高峰前最后一刻空旷的街道。

    车轮碾过凌晨积水未干的柏油路面,拖出两道浅浅的、湿漉漉的水痕。

    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缺口漏进来。

    没有云。

    今天是个晴天。

    七点五十分。

    买家峻把车停在瑞恒精密机械厂区对面的公交站台边。

    他没有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他看着厂区门口陆续涌入的上班人流。年轻人居多,穿着深蓝工装,胸前别着工牌,三三两两往门禁刷卡机走。

    他看见一个高瘦的男孩。

    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夹克,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男孩走到门禁前,刷卡,闸机嘀一声打开。

    他朝门卫点点头。

    门卫冲他笑了笑,说“小潘,今天挺早”。

    男孩应了一声,走进厂区。

    他的背影很快汇入那片深蓝工装的潮水里。

    买家峻看着他。

    隔着八十米,隔着早高峰前最后一刻安静的车道,隔着挡风玻璃上被晨光照亮的细密灰痕。

    他看见男孩肩胛骨顶起夹克布料的角度。

    和昨晚新硎巷23号那间昏暗洗车店里,蹲在他面前、交握着手、说“修车钱我出”的男人——

    一模一样。

    九点整。

    买家峻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加密号码。

    他接起来。

    “买主任,”韦伯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一度,像压着什么,“解总要见您。”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三点。云顶阁302。”

    买家峻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扇缓缓关闭的厂区大门,看着门禁闸机旁挂着的那块蓝底白字的铭牌——“沪杭新城瑞恒精密机械有限公司”。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

    “好。”

    他挂断电话。

    仪表台上,那枚黑色的追踪器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他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

    小指关节轻轻触到它。

    一毫米。

    两毫米。

    他把追踪器抠下来。

    托在掌心。

    然后他摇下车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四月底的青草气,带着公交站台旁早点摊蒸笼里飘出的白汽,带着这座新城在他到来第七十三天时,终于向他敞开的、第一道裂隙里渗出的光。

    他把追踪器扔出窗外。

    它落进路边的积水里,溅起一粒极小的水花。

    然后沉下去。

    买家峻摇上车窗。

    他挂挡,打右转向灯。

    桑塔纳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摊积水映着天光,像一只眯起又睁开的眼睛。

    十点二十分。

    买家峻把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门卫认得这辆半旧的桑塔纳,敬了个礼,放行。

    他没有去办公室。

    他走进大院东南角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组织部。

    楼梯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一盏接一盏,把他送上三楼。

    三楼只有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

    常军仁坐在办公桌后。

    他面前摊着一份干部档案,手里握着笔,像在批注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买家峻站在门口。

    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门框裁成一个亮晃晃的剪影。

    常军仁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他只是放下笔,把手边那只凉透的茶杯推到一旁。

    “坐。”

    买家峻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

    “农机二厂那块地,”他说,“去年底规划局批的变更文件。”

    常军仁看着他。

    “经办人是孟繁生。会签栏那行字,是孟繁生批的。”

    买家峻顿了顿。

    “孟繁生批那份文件的第二天,他儿子进了解迎宾的项目公司。”

    常军仁没有说话。

    “孟繁生批那份文件的第三天,”买家峻说,“解迎宾从云顶阁提走那笔账。”

    他的声音很平。

    “那笔账不是钱。”

    常军仁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一块地。”

    买家峻看着他。

    “农机二厂的地,不是解迎宾的。”

    “是孟繁生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忽然被抽走了三成。

    常军仁的手搁在桌面上。那只手从茶杯边缘慢慢收回来,收进桌沿投下的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买家峻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一盏接一盏。

    常军仁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买主任。”

    买家峻停在楼梯转角。

    “今天下午三点的约,”常军仁说,“你打算带谁去?”

    买家峻没有回头。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半边侧影镀成金白色。

    “带我自己。”

    他走下楼梯。

    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三楼走廊里只剩常军仁一个人。

    他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很久。

    他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响了三声。

    对面接起来。

    “他知道了。”常军仁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多少?”

    “孟繁生那块地。”

    对面没有说话。

    常军仁握着话筒,指节泛白。

    “下午三点,云顶阁302。”

    他顿了顿。

    “他一个人去。”

    对面挂断了。

    常军仁把话筒放回去。

    他看着窗外。

    四月底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落,在窗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

    很暖。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八月,女儿接到复旦录取通知书那天。

    她站在阳台上,举着那张红底烫金的纸,冲着屋里喊:

    “爸!妈!我考上了!”

    他在厨房里择菜。

    手是湿的,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他听见那声喊,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

    走向阳台。

    此刻他坐在组织部长办公室,隔着七年时光,隔着六十四万,隔着今夜就要交出去的那份不会再回来的平静。

    他看见二十三岁的女儿站在阳台上。

    举着录取通知书。

    冲他笑。

    他说:好。

    他说:爸供你。

    常军仁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手。

    手背上已有了老年斑。

    很小。

    像一粒芝麻。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淡褐色的印记。

    很久。

    他把手收进桌沿的阴影里。

    (第020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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