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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9章夜访云顶阁,买家峻停车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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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军仁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

    “酒过三巡,解迎宾说,常部长,听说令嫒考上复旦了?祝贺祝贺。我说谢谢。他说,上海消费高,令嫒一个人在那边读书,租房、吃饭、买书,一年没个七八万下不来。您和嫂子都是工薪,负担不轻啊。”

    他停了很长时间。

    “他说,我们公司每年有个人才培养计划,资助品学兼优的贫困大学生。令嫒成绩这么好,家里条件又困难,正好符合条件。一年八万,四年三十二万,不用还。”

    买家峻没有说话。

    “我说不用。他说常部长,您别误会,这不是给您,是给孩子读书用的。您做父亲的,忍心让孩子在学校吃不好穿不好,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车费走四站路?”

    常军仁的声音低下去。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

    “第二天,韦伯仁到我办公室送材料。临走时好像突然想起来,说常部长,昨天迎宾那边财务问我,资助协议上家长签字那一栏,是您签还是嫂子签?”

    买家峻开口。

    “您签了。”

    不是疑问。

    常军仁看着他。

    “我签了。”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七年。三十二万,分四期打到女儿卡上。第一期她问我,爸,这是哪来的奖学金?我说是企业助学项目。她信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那盏终于灭掉的窗。

    “她读到大三,开始考研。考上了,学校有个公派交流项目,去德国读一年。她打电话回来,说爸,项目要自己承担一部分费用,八万块。”

    买家峻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您又找了解迎宾。”

    常军仁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那次不是我找的他。”常军仁说,“是韦伯仁打电话给我,说常部长,听说令嫒要去德国了?迎宾那边正好有个国际交流基金,专门支持优秀大学生出国深造。还是老规矩,不用还。”

    他笑了笑。

    “还是三十二万。”

    买家峻看着他。

    七年前的三十二万,四年前的第二个三十二万。

    六十四万。

    组织部长一年的合法收入,扣完税、扣完公积金、扣完这这那那,不到十五万。

    六十四万,四年不吃不喝都攒不够。

    “常部长。”买家峻开口。

    常军仁抬起手。

    那手势很轻,像要把这句话拦在空气里。

    “买主任,”他说,“您今天约我,不是来查七年前这笔账的。”

    买家峻沉默。

    “您是想知道,”常军仁说,“解迎宾手里除了我,还捏着哪些人。”

    买家峻没有否认。

    常军仁看着桌上那壶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开发办主任顾连城。”他开口。

    “规划局原副局长孟繁生。退了三年,人在海南,儿子在解迎宾的项目公司任部门经理。”

    “房管局产权科科长赖金宝。他老婆开的那家房产中介,门面是解迎宾的,不收租。”

    “城南街道党工委书记李援朝。去年区****选举,解迎宾给他那个选区捐了二十万‘社区建设经费’。”

    他一口气说了九个名字。

    九个名字,九个位置,九条从不同方向伸进解迎宾掌心的线。

    说完了。

    包厢里静得像深潭。

    买家峻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收进脑海。

    他没有问“您怎么知道这些”。

    他也没有问“您为什么不早说”。

    他只问了一句。

    “常部长,您女儿知道那些钱是从哪来的吗?”

    常军仁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

    杯底还有浅浅一层茶渍,是七年陈水仙留下的、洗不掉的锈色。

    “不知道。”他说。

    顿了顿。

    “永远不能让她知道。”

    买家峻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

    窗外那栋农机二厂的职工宿舍楼,此刻已没有一扇窗亮着。三十八年的预制板楼沉默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头老病将死、却无处可去的象。

    “常部长。”他背对着常军仁说。

    “嗯。”

    “解迎宾手里的那些线,”买家峻说,“不止九根。”

    身后没有声音。

    “他知道您今晚来云顶阁。”

    常军仁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约您的人是我。”

    买家峻转过身。

    他看着常军仁。

    那双眼被官场岁月磨圆的眼,此刻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一个人走了七年夜路、以为自己已经习惯黑暗,却在某个转角忽然看见天光时——

    本能的刺痛。

    “韦伯仁。”常军仁说。

    买家峻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晚上九点五十分,他拨常军仁电话时,用的是自己的私人手机。

    十点二十分,常军仁回过来。

    十点四十分,他用秘书手机发出那个“302”。

    韦伯仁是市委一秘。

    市委一秘调取一台私人手机的通话记录,不需要任何人的签字。

    常军仁慢慢站起身。

    他扶着桌沿,扶着椅背,扶着墙壁。

    动作很慢。

    像一个刚从深水区游上岸的人,每一步都要重新学起。

    “买主任,”他说,“解迎宾去年底从云顶阁提走一笔钱。”

    买家峻看着他。

    “不是现金。”常军仁说,“是一块地。”

    他顿了顿。

    “农机二厂那块地。”

    买家峻的瞳孔倏然收紧。

    “安置房项目搁浅之前一个月,规划局批了那块地的性质变更。从住宅用地变成商住混合用地,容积率从2.0提高到3.5。”

    他的声音很低。

    “变更文件上,规划局会签栏那行字——”

    他停了一下。

    “是孟繁生退居二线前最后批的。”

    窗外那栋三十八年的预制板楼沉默地蹲在夜色里。

    它不知道自己在三个月后会被拆成废墟。

    它不知道自己脚下那块地,容积率是2.0还是3.5。

    它只知道住在这里的三百四十七户人家,等了两年、三年、四年。

    等一个承诺。

    一个从“去年六月”推到“今年六月”、又从“今年六月”推到“明年年底”的承诺。

    买家峻没有再看那栋楼。

    他走向门口。

    “常部长。”

    常军仁站在原地。

    “那六十四万,”买家峻没有回头,“不是您一个人的账。”

    他推开门。

    走廊里的暗八仙地毯把脚步声吃得干干净净。

    “是这座城欠您的。”

    门在他身后阖上。

    常军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很久。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面前那壶三年陈水仙,此刻已凉透。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

    端起。

    对着窗外那栋没有一扇窗亮着的、三十八年的预制板楼。

    很轻地——

    举了一下。

    (第019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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