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下。
两台重车顶住未锁死的主壁接口,发动机低吼着死死顶住。
工兵趴在缝里打螺栓。
火花一串串往外蹦。
吊车吊着下一节坞壁还没落稳,另一边的维修棚骨架已经开始立柱。
弹药工棚那边更狠。
直接先打地钉,后补棚骨。
鱼雷库的位置被许青川圈在后方一块略高的沙脊后。
几辆拖车连夜把黑色预制仓模块拖过去,像搭积木一样往上扣。
港工们一边干,一边都忍不住回头看。
因为眼前这景象太怪了。
白天还是一片被清出来的空滩。
到了半夜,居然真的开始长出军港的样子。
一个老码头工抱着扳手,看着那节主坞框架缓缓合上,喉咙都滚了一下。
“老天爷……”
“我在海边混了半辈子。”
“头一回看见有人这么修坞。”
旁边年轻工兵气都喘不匀,还不忘接嘴。
“别说你了。”
“我以前修桥修路,也没见过这么拼骨头的。”
“这不是修坞。”
“这是拿命往海边钉钢牙。”
海风一阵比一阵急。
潮线还在往上爬。
有两处低洼地已经开始进水。
工兵刚填的碎石,被浪头一冲,边角都开始塌。
林晓跑着报。
“还有四十分钟!”
许青川连头都没回。
“够。”
林晓一愣。
“你确定?”
“主坞第一口已经咬住了。”
许青川抬手一指。
果然。
在数道灯光交错下,最前方那两节黑色坞壁已经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
咔的一声。
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
像一头钢铁巨兽,把牙合上了。
周围不少人当场就喊出来了。
“咬上了!”
“主框架咬上了!”
“坞口成了!”
那一瞬间,原本压在每个人心口上的那块石头,像是一下松了一半。
王大柱直接一巴掌拍在旁边拖车车门上。
“我就说能成!”
结果他刚吼完,许青川转头就骂。
“你激动个屁!”
“主坞咬一口,不是全咬完!”
“最后一节坞壁不到位,今晚照样算输!”
王大柱被喷得一缩脖子。
旁边几个人差点乐出声。
可下一秒,许青川已经再次扑了上去。
“最后那节,吊起来!”
“再拖一辆抢修车上来顶后腰!”
“东侧沙袋补底!”
“维修棚一号梁立柱!”
“鱼雷库顶盖扣死,不准露天!”
命令还在砸。
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陈峰站在坡上,远远看着。
他能感觉到,整个碎星湾的人心都被这一夜拧在一起了。
之前大家都知道要走三步。
先潜,再坞,后大舰。
可路子归路子。
真让人信,不是靠讲。
是靠眼前这玩意儿,真长出来。
只要这口坞今夜立住。
碎星湾就不是嘴上的战略港。
它就真的开始有了海上的骨头。
最后半小时,是最疯的。
海水已经开始舔到外缘。
最外围几个工兵,裤腿全湿了。
吊车司机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信号灯。
一节最后的黑色坞壁,在夜风里缓缓转向。
它太长。
也太重。
稍微偏一点,前面咬好的主框架都可能被带歪。
王大柱都不敢大声喘气了。
“稳点……”
“再稳点……”
许青川站在最前面。
整个人几乎就在那节坞壁下面。
海风吹得他衣角狂摆。
他抬着手,眼睛盯着接口,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
“左一寸。”
“停。”
“前半指。”
“再收。”
“再收!”
“放!”
轰——
最后一节坞壁落下去的瞬间,整片滩地都像震了一下。
下一秒。
咔!
又是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咬合声。
成了。
真成了。
那一瞬间,整个现场先是死寂了半秒。
紧接着。
一片压了整夜的吼声,轰然炸开。
“成了!”
“主坞成了!”
“落位了!”
“哈哈哈哈哈——成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像哭。
有人抱着旁边人肩膀乱晃。
还有人手上扳手都没放,直接对着海面吼。
因为他们全看见了。
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一片荒滩。
一夜之间。
被一块块黑色模块,硬生生拼成了一座会吞船的黑色船坞。
还不止如此。
主坞咬死的同时。
侧面的维修棚骨架已经立了起来。
几盏低压作业灯挂在棚梁下,黑色钢梁像刚长出来的肋骨。
后面的弹药工棚已经封顶一半。
鱼雷库更狠。
整个预制仓已经扣上,门轨都装了一侧。
地面新铺出的重车线和木枕道,从坞口一路拉向后方机修位。
原本乱七八糟的空滩,此时此刻,已经像换了一层骨头。
黑。
硬。
冷。
却让每个站在这里的人,心里都热得发烫。
王根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咧着嘴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哪还是港口。”
“这他娘已经是军港骨架了。”
林晓抓着记录板,手指都在抖。
她看着图,又看着眼前实景,声音都变了。
“主坞到位。”
“维修库初成。”
“配套线接通。”
“弹药工棚、鱼雷库同步展开……”
她念到后面,自己都笑了。
因为图纸上的字,已经跟眼前这片黑色骨架对上了。
不再是纸上谈兵。
是真摆在这儿了。
陈峰终于往前走了几步。
海风迎面扑来。
他看着那道新成形的黑色船坞,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这一步,算是踩实了。
从港口,到军港。
从能守,到能修,到能接装。
碎星湾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被海逼着喘气的避难口。
它开始像一只真正伸向海面的拳头。
就在这时。
许青川从坞口那边走了回来。
他一身都是泥。
手背磨破了。
嘴唇也被海风吹裂了。
可他眼里一点疲态都没有。
只有一种干完大活后的冷静。
王大柱先冲过去。
“许主任!”
“你这回是真把我干服了!”
“这玩意儿一夜就长出来了!”
“我以前只服大口径。”
“今天我服你这支破铅笔。”
许青川没搭理他的胡扯。
他只是伸手,把一张刚写好的表递到了陈峰面前。
纸还是热的。
边角甚至还有没干的墨迹。
陈峰低头一看。
上面不是工程收尾清单。
也不是修坞补料单。
最上面六个字,写得又快又硬。
接装进港计划。
下面第一行,已经列出了时间、通道、泊位、吊装顺序、警戒线和油料预留。
再往下。
只有一句话。
第一批潜航艇和快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