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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3章 吴三桂,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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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所有的工匠和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张的望向了海平面。

    耿仲明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难道是海盗?”

    他抓起一旁的望远镜向外望去。

    只见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点。

    那个黑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港口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黑点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们从未见过的巨船。

    它有着三根高耸的桅杆,上面挂着鼓胀的白色巨帆。

    它的船身修长而又优雅。

    船身的侧面是两排黑洞洞的炮口。

    如同两排恶魔的牙齿。

    “盖……盖伦……”

    耿仲明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认出了那艘船的样式。

    那正是文森特图纸上画了无数遍的海上霸主!

    “是荷兰人的船!”

    文森特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一把抢过望远镜。

    当他看清那艘船桅杆上飘扬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VOC”旗帜时。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

    “是‘巴达维亚号’!”

    “是范迪门总督的旗舰!”

    “他们来救我了!他们终于来救我了!”

    他扔下望远镜,转身就要冲下瞭望塔。

    他要去迎接他的同胞。

    他要离开这个该死的东方国度!

    然而他刚跑了两步。

    就被耿仲明一把拉住了。

    “先生!冷静!!”

    耿仲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有无边的恐惧。

    “情况不对!”

    文森特挣扎着。

    “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东方人!”

    “哪里不对?”

    耿仲明指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巴达维亚号”,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看它的后面!”

    文森特一愣。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向着“巴达维亚号”的后方望去。

    下一刻。

    他如遭雷击。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在“巴达维亚号”的后方,还跟着一艘船。

    一艘小小的、寒酸的福船。

    正是楚珩派出去“做生意”的那艘船。

    而此刻。

    那艘福船上数百名赤着上身,手持连弩的楚军士兵正虎视眈眈的站在甲板上。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巴达维亚号”的甲板上,也站满了楚珩的士兵。

    而那些本该操控着这艘海上巨兽的荷兰水手们,则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们抱头蹲在甲板中央。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在“巴达维亚号”的船长室顶部。

    一名年轻的楚军将领,正悠闲的坐在那里。

    他的脚下踩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那颗人头的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

    那个发型,那撮标志性的八字胡……

    文森特认得他。

    那是“巴达维亚号”的船长雅各布。

    一个以凶狠和贪婪著称的海上恶棍。

    而现在。

    他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不可能……”

    文森特喃喃自语。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区区一艘福船,几百名士兵。

    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夺下,一艘满载着三百名精锐水手和四十门重炮的盖伦战船?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想起了楚珩临行前,交给那名将领的那个装着“天堂砂”的琉璃瓶。

    就在他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时候。

    那艘巨大的“巴达维亚号”,已经缓缓的驶入了登州港的码头。

    船上的士兵扔下缆绳,放下了厚重的跳板。

    那个踩着船长人头的年轻将领,从船上一跃而下。

    他大步走到了瞭望塔下。

    对着塔上的文森特和耿仲明,咧嘴一笑。

    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奉将军令,给文森特先生送船来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艘雄伟的战舰。

    “将军说了,这只是定金。”

    “范迪门总督已经在加急,为我们筹备剩下的柚木和生铁。”

    “他说只要‘天堂砂’的供应能跟上。”

    “别说造船的材料。”

    “就是把整个平户港送给我们,都不成问题。”

    耿仲明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无法想象,那艘小小的福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森特则从瞭望塔上缓缓的走了下来。

    他走到了那名年轻将领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了狂喜和挣扎。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单膝跪地。

    低下了他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对着那名将领,也对着那名将领身后那艘代表着无上权力和财富的巨舰。

    他行了一个最卑微的吻靴礼。

    “我的将军……”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虔诚。

    “您才是这片大海上唯一的神。”

    那名年轻将领满意的笑了。

    他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

    然后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扔在了他的脚下。

    “对了,将军还说。”

    “让你用这些人的血,来为这艘新船祭旗。”

    文森特打开麻袋。

    麻袋里装满了,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他们都是“巴达维亚号”上,那些不愿“合作”的荷兰顽固分子。

    文森特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狰狞的面孔。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那艘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光泽的盖伦战舰。

    他知道。

    从今天起。

    这艘船和他自己,都将拥有一个全新的名字。

    属于魔鬼的名字。

    曲阜。

    孔府,大成殿。

    香烟缭绕。

    编钟齐鸣。

    身穿冕服的崇祯皇帝,在衍圣公孔胤植的陪同下缓步走上祭台。

    祭台之下是黑压压的,数百名孔氏族人和来自山东各地的大儒名士。

    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衣冠楚楚。

    他们看着祭台之上那个面容憔悴的皇帝,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们听说了北方发生的一切。

    建奴入关,京师危急。

    他们也知道护送,甚至可以说是挟持着皇帝来到这里的,是那个声名鹊起的平贼将军楚珩。

    他们在等待。

    在观望。

    在等待这位大明的皇帝会说些什么。

    也在观望那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想做什么。

    楚珩没有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派了三百名最精锐的燕云铁骑,将整个孔府围得水泄不通。

    美其名曰,保护圣驾。

    崇祯站在祭台之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期待或审视的脸。

    他的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悲凉。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而是楚珩早就为他写好的剧本。

    他深吸了一口气。

    祭祀天地,拜过先师。

    然后他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慷慨激昂的语气开口了。

    “众卿,平身。”

    “朕今日到此,不为其他。”

    “只为向天下宣告一事。”

    “国难当头,朕与诸君皆为戴罪之身!”

    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

    让台下所有的读书人都愣住了。

    戴罪之身?

    皇帝何罪之有?

    他们这些圣人门生,又有何罪?

    崇祯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

    他继续按照楚珩的剧本念了下去。

    “朕之罪在于识人不明,错信奸佞,致使国门洞开社稷蒙尘!”

    “而诸君之罪在于空谈误国,结党营私,只知争于朝堂而忘天下苍生!”

    “如今建奴南下,铁蹄即将踏碎我等千年衣冠!”

    “若国破家亡,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又有何面目去见这位万世师表?!”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块“万世师表”的巨大匾额。

    声色俱厉,字字诛心。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的读书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的脸上火辣辣的。

    羞愧、愤怒、不甘……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们想反驳。

    却发现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的扎在了他们的心窝上。

    是啊。

    这些年他们除了争权夺利,除了空谈心性。

    还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做过什么?

    “然!”

    崇祯的声音再次拔高。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幸天不绝我大明!”

    “有平贼将军楚珩忠勇无双,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

    “他在登州整军备战。”

    “他在济南收拢流民。”

    “他正用他的血和他麾下数万将士的血,为我大明筑起最后一道长城!”

    “而朕与诸君,亦不能坐视!”

    崇祯张开双臂,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今日在此立誓!”

    “凡能破奴杀敌者,无论出身不吝封赏!王侯将相皆可取之!”

    “朕也请衍圣公与天下读书人共鉴此心!”

    “从今日起,废除南北榜之别!废除一切陈规陋习!”

    “以实干取士!以军功论才!”

    “朕要让这天下所有的人都看到!”

    “我大明的读书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我大明的脊梁,还没有断!”

    一番话说完。

    崇祯几乎虚脱。

    他扶着祭台的栏杆,剧烈的喘息着。

    台下依旧一片死寂。

    但气氛却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刚才是死水般的沉寂。

    那么现在就是火山爆发前的宁静。

    每一个读书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热血和渴望。

    王侯将相,皆可取之!

    以军功论才!

    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承诺!

    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青云之巅的全新道路。

    一条不再需要论资排辈,不再需要依附党争。

    只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之路!

    “吾皇圣明!”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冲天而起。

    震得大成殿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衍圣公孔胤植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一幕。

    他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缓步上前,对着崇祯深深一拜。

    “陛下既有此心。”

    “我孔氏一族愿倾尽所有,助陛下中兴大明!”

    “传我之令!”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孔氏族人,朗声喝道。

    “开府库!捐家财!”

    “凡孔氏子弟年十六以上者,皆投笔从戎,共赴国难!”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速的传遍了整个山东。

    然后又传向了整个天下。

    一时间四海震动。

    无数因为国事糜烂而心灰意冷的读书人,重新的燃起了希望。

    无数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义士豪杰,也看到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他们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山东。

    那个在所有人的眼中,即将被建奴铁蹄踏平的地方。

    此刻却成了整个天下反抗的中心。

    成了无数人心中的圣地。

    登州。

    帅帐之内。

    楚珩静静的听着,青龙卫关于曲阜之行的汇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做得很好。”

    他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帐外赵康和孙传庭联袂而来。

    他们刚刚从济南赶回登州。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

    “将军!神了!真是神了!”

    赵康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您是怎么想到的?”

    “就凭陛下在曲阜说了那么几句话。”

    “现在整个山东都沸腾了!”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涌入济南要求参军报国!”

    “我们的兵快要招募不过来了!”

    孙传庭也抚着胡须,感叹道。

    “将军此计一石数鸟,堪称神来之笔。”

    “不但收拢了天下士子之心。”

    “更借孔家之名,为我军正了名分。”

    “如今我军才是天下归心所向的勤王之师啊!”

    “将军,我们何时北上?”

    赵康迫不及待的问道。

    “如今我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士气高昂!”

    “正是与建奴决一死战的最好时机!”

    所有的将领都看向了楚珩。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北上!

    勤王!

    驱逐鞑虏!

    光复京师!

    然而。

    楚珩却缓缓的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指向北方的山海关。

    而是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片蔚蓝色的区域。

    渤海。

    “谁说我们要北上了?”

    楚珩转过身,看着满脸错愕的众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各位。”

    “别总往北看。”

    “看看海。”

    帅帐之内,空气凝固。

    赵康和孙传庭脸上的兴奋,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火焰迅速熄灭。

    他们看着楚珩的手指,那根手指没有指向代表京师的北方。

    也没有指向李自成所在的西方。

    它落在了那片广阔无垠的蔚蓝之上。

    “将军……”

    赵康的声音干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

    孙传庭的眉头也紧紧的锁了起来。

    他同样无法理解。

    国之将亡,大敌当前,不想着驱逐鞑虏收复京畿。

    却去看海?

    这是何道理?

    “我说,别总盯着北方那片绞肉场。”

    楚珩收回手指,转过身,目光平静的扫过二人。

    “我问你们,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号称大明精锐之首,战力如何?”

    赵康下意识的答道:“天下无双。”

    “那吴三桂手下,有多少关宁铁骑?”

    “满编四万,皆是百战老兵。”

    孙传庭沉声补充。

    “很好。”

    楚珩点了点头。

    “四万天下无双的关宁铁骑,加上山海关的天险,他吴三桂选择了投降。”

    “多尔衮此次入关,带了多少兵?”

    “号称十万,实际能战之兵不会少于八万。”

    孙传庭的脸色愈发凝重。

    楚珩笑了。

    “八万虎狼之师,加上四万带路之犬,合计十二万大军兵锋直指京师。”

    他看向赵康。

    “赵康,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回将军,济南新募之兵三万,已在孙先生的操练下初具战力。”

    “加上我军原有兵马,共计七万之众。”

    “七万人。”

    楚珩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这七万人里,有多少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

    “又有多少是刚刚放下锄头,连刀都握不稳的流民?”

    “你觉得我们这七万人,拉到京畿平原上和那十二万大军正面决战,有几成胜算?”

    赵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说将士用命,死战不退,未必会输。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那不是打仗。

    那是拿自己兄弟的命,去填一个无底的窟窿。

    “那……那我们就不管京师了吗?”

    赵康的声音充满了不甘。

    “就眼睁睁看着,鞑子在我们的都城为所欲为?”

    “谁说不管了?”

    楚珩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缓。

    “打仗不是只有正面冲锋,这一种方法。”

    “北方是死路。”

    “李自成在西边虎视眈眈,就等着我们和建奴拼个两败俱伤。”

    “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我们唯一的生路,不在陆上。”

    “在海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孙传庭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将军的意思是……效仿当年毛帅,经略辽海?”

    “不。”

    楚珩摇了摇头。

    “毛文龙只是在建奴的背后捅刀子。”

    “而我,要掐住他们的脖子。”

    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辽东半岛的南端,一直延伸到山海关。

    “建奴是草原上的狼,不是海里的龙。”

    “他们不习水战。”

    “他们的大军虽已入关,但他们的后方、他们的粮草、他们的补给,依旧要源源不断的从辽东运往关内。”

    “这条漫长的海岸线,就是他们最脆弱的命脉。”

    “只要我们能掌控这片海。”

    “我们就能随时切断他们的补给,让他们入关的大军变成一支孤军。”

    “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赵康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过,仗还可以这样打。

    孙传庭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以海制陆!釜底抽薪!”

    他喃喃自语。

    “好一个以海制陆……”

    “将军之才,传庭拜服!”

    他对着楚珩深深一拜。

    这一拜,心悦诚服。

    赵康也回过神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将军!我明白了!”

    “我们立刻就组织船队,去抄他娘的后路!”

    “不。”

    楚珩再次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行。”

    他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渤海湾内那密密麻麻的岛屿。

    “我们的船太少,也太烂。”

    “我们的人也大多是旱鸭子。”

    “在去猎杀真正的猛虎之前。”

    “我们得先把自家院子里的野狗,清理干净。”

    孙传庭瞬间了然。

    “将军是说……盘踞在渤海和山东沿海一带的海盗?”

    “没错。”

    楚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意。

    “这些海盗常年在海上讨生活,他们有我们最需要的船和水手。”

    “他们也劫掠了无数的财富。”

    “他们就是我们组建无敌舰队的第一块基石。”

    “我们要杀了他们,抢了他们。”

    “用他们的船、用他们的人、用他们的钱,来组建我们自己的水师。”

    赵康听得热血沸沸。

    “将军!末将请战!请让末将去做这个先锋!”

    楚珩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

    “你?你连游泳都不会。”

    “这件事有更合适的人选。”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青龙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

    “主公。”

    “刚刚接到威海卫急报。”

    “昨日深夜,一股不明来历的海盗突袭了威海卫港口。”

    “守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

    “港内三艘巡防哨船被焚毁。”

    “海盗抢走了府库中,刚刚筹集的三万石军粮后扬长而去。”

    “他们在港口的废墟上,留下了一面旗帜。”

    青龙卫呈上了一块画着旗帜图样的布帛。

    那上面画着一条狰狞的独眼黑龙。

    孙传庭脸色一变。

    “是‘独眼龙’郑一龙!”

    “此人乃是近年来盘踞在渤海湾,势力最大的一股海寇!”

    “据说他手下有大小船只近百艘,聚众数千人。”

    “凶残无比,沿海州县无不闻之色变。”

    赵康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岂有此理!”

    “这帮狗杂种!竟敢抢到我们头上来了!”

    “将军!下令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楚珩。

    他们以为会看到楚珩雷霆般的怒火。

    然而楚珩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来得正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指着威海卫东边,一片名为“刘公岛”的群岛。

    “传令耿仲明。”

    “让他不必追击。”

    “守好登州港即可。”

    他又转向赵康。

    “你立刻去一趟‘巴达维亚号’。”

    “告诉文森特,他的第一次实战演练要开始了。”

    “让他带着他的人和他的新船,去刘公岛等我。”

    最后他看向孙传庭。

    “孙先生,麻烦你替我去见一个人。”

    “谁?”

    楚珩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的皇帝陛下。”

    “告诉他,朕的江山丢了。”

    “请他以大明皇帝的名义,下一道罪己诏和一道……讨贼檄文。”

    登州港,码头。

    那艘被楚珩命名为“镇海号”的盖伦战船,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它静静的停靠在泊位上。

    文森特站在船长室里,透过巨大的舷窗看着码头上那些忙碌的士兵和工匠。

    他的手中握着一个单筒望远镜。

    镜筒里反射出他那双碧蓝色的、复杂的眼眸。

    他自由了。

    可他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那个叫楚珩的年轻将军,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

    他给了你想要的一切。

    金钱、权力、尊重。

    然后再用一种你无法抗拒的方式,拿走你的灵魂。

    “文森特先生。”

    耿仲明卑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捧着一套崭新的船长制服。

    那制服是仿照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长的样式,用上好的天青色绸缎赶制出来的。

    “这是将军特意为您准备的。”

    文森特没有回头。

    他认得那种绸缎。

    在阿姆斯特丹,只有最高贵的爵士才能穿得起。

    而现在,它成了一件囚服。

    “船上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文森特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准备好了。”

    耿仲明连忙回答。

    “三百名原‘巴达维亚号’的荷兰水手,已经全部重新编队。”

    “他们会负责操控船只。”

    “另外将军又调拨了五百名背嵬营的精锐弩手,由赵康将军亲自率领。”

    “他们负责船上的战斗。”

    “所有的火炮都已经检修完毕。”

    “弹药、食物、淡水也都补充充足。”

    “随时可以出航。”

    文森特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从耿仲明手中接过那套华美的制服。

    “将军还有什么话?”

    耿仲明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将军说……”

    “这一战您是总指挥。”

    “船上所有人,包括赵康将军在内都必须听从您的调遣。”

    “他还说……”

    耿仲明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不管您用什么方法。”

    “他只要郑一龙的人头。”

    “以及他那支号称‘黑龙舰队’的所有船只。”

    文森特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楚珩给他的投名状。

    也是一道考验。

    赢了,他将成为这支新兴海军中无可替代的核心。

    输了……

    他和他船上这三百名荷兰同胞,会和那艘被击沉的船一起。

    永远葬身在这片异国的海域。

    “我知道了。”

    文森特脱下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换上了那套崭新的船长制服。

    当最后一颗黄铜纽扣扣上时。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股属于海上冒险家的桀骜和自信,重新的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戴上了那顶象征着船长权力的三角帽。

    “传令。”

    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威严。

    “升镇海号战旗!”

    “起锚!”

    “出航!”

    刘公岛。

    这是一片位于威海卫东部海域的巨大群岛。

    岛上怪石嶙峋,港湾错综复杂。

    是海盗们天然的藏身之所。

    “独眼龙”郑一龙的旗舰“黑龙号”,就停泊在岛屿中心最隐蔽的一处港湾里。

    此刻港湾之内,一片欢腾。

    上百艘大大小小的海盗船,将港湾挤得满满当当。

    船上、甲板上,到处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海盗。

    他们在狂欢。

    在庆祝昨日对威海卫的那场完美胜利。

    “大哥!”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头目,提着一坛酒摇摇晃晃的走上了“黑龙号”的甲板。

    “痛快!真是太他娘的痛快了!”

    “那帮官军简直就是一群软脚虾!”

    “咱们还没怎么打,他们就屁滚尿流的跑了!”

    “那三万石军粮堆得跟山一样!够咱们兄弟吃上好几年了!”

    郑一龙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

    他赤着上身,露出满是伤疤的虬结肌肉。

    那只瞎了的左眼,被一个黑色的眼罩遮着。

    仅剩的右眼里,闪烁着贪婪和暴戾的光芒。

    他抓过酒坛,狠狠的灌了一大口。

    “一群废物罢了!”

    他抹了把嘴,不屑的说道。

    “听说山东换了个新主子,叫什么平贼将军楚珩。”

    “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大哥说的是!”

    “什么狗屁将军!等咱们休整几天,再去把他那老巢登州也给端了!”

    “听说那登州港里还有一艘红毛夷的大宝船!”

    “要是能抢过来,咱们在这片海上就真的可以横着走了!”

    郑一龙的眼中闪过一丝炙热。

    他也听说了那艘巨船。

    他甚至派人去偷偷看过。

    那简直就是一座会移动的海上堡垒。

    如果能得到它……

    “报——!”

    一名负责瞭望的海盗,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大……大哥!不好了!”

    “东……东边有船过来了!”

    郑一龙眉头一皱,一脚将那海盗踹翻在地。

    “慌什么!”

    “一艘船就把你吓成这个逼样?”

    “看清楚了,是什么船?”

    那名海盗哆哆嗦嗦的说道。

    “就……就是咱们上次在登州港外,看到的那艘红毛夷的大宝船!”

    “什么?!”

    郑一龙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旁边头目的望远镜,向着港湾外望去。

    只见远方的海平面上。

    一艘巨大的三桅战船正乘风破浪,向着刘公岛直冲而来。

    它的船头没有悬挂任何势力的旗帜。

    只是在主桅杆的顶端,挂着一面黑色的巨大战旗。

    旗上用金线,绣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镇海!

    “妈的!”

    郑一龙吐了口唾沫。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竟然只派了一艘船,就敢来闯老子的龙潭虎穴?”

    “这是瞧不起谁呢!”

    他眼中凶光大盛。

    “传我命令!”

    “所有船立刻起锚!”

    “给老子把这艘船围起来!”

    “告诉兄弟们,谁第一个登上那艘船,老子赏他黄金百两女人十个!”

    “老子要活捉这艘船!”

    “拿它来当老子的新旗舰!”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港湾内回荡。

    原本还在狂欢的海盗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们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他们纷纷拿起武器,奔向自己的战船。

    很快。

    近百艘海盗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港湾内蜂拥而出。

    从四面八方,向着那艘形单影只的“镇海号”包抄而去。

    “镇海号”的甲板上。

    赵康看着那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海盗船,手心微微出汗。

    他是陆地上的猛虎。

    但在这茫茫大海上,看着这阵仗心里也有些发毛。

    他转头看向站在他身旁,那个气定神闲的荷兰人。

    “文森特先生,我们……”

    文森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着望远镜,冷静的观察着敌方的阵型。

    直到那些海盗船,进入了他计算好的射程范围。

    他才缓缓的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传令官。

    用生硬却冰冷的汉话,下达了他上任船长以来的第一个作战命令。

    “左舷所有炮门打开。”

    “目标,敌方领头三艘战船。”

    “三轮齐射。”

    “开火。”

    “轰!轰!轰!”

    “镇海号”那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

    左舷二十门新式短管加农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炙热的炮弹拖着刺耳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如同一群精准的猎鹰。

    狠狠的扑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三艘海盗船。

    郑一龙站在“黑龙号”的船头,冷笑着看着这一幕。

    “还敢还手?”

    “不自量力!”

    他见识过明军水师的火炮。

    射程近,威力小,打得还一点都不准。

    根本就是烧火棍。

    然而下一刻。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三艘冲在最前面的海盗船,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艘被两发炮弹直接命中。

    整个船身像是被无形的巨兽啃掉了一大块。

    无数的木屑混杂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船体在剧烈的爆炸中,瞬间断成了两截。

    它缓缓沉入海底。

    第二艘运气好点。

    炮弹击中了它的主桅杆。

    那根需要十数人合抱的巨木,如同朽木般轰然倒塌。

    它带着燃烧的船帆,砸向了满是海盗的甲板。

    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第三艘最惨。

    一发炮弹精准的钻进了它储存火药的船舱。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艘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狂暴的冲击波甚至将旁边几艘靠得近的小船,都掀翻了过去。

    仅仅一轮齐射。

    三艘百人级别的大船,便从海面上彻底消失。

    连带着船上数百名海盗,尸骨无存。

    整个海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冲锋的海盗,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在了原地。

    他们难以置信的看着,远处那艘冒着袅袅青烟的巨兽。

    又看了看眼前这片,漂浮着无数残骸和尸体的海面。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们那颗被酒精和贪婪麻痹了的心。

    “这……这是什么妖术?”

    “魔鬼!那艘船上住着魔鬼!”

    恐慌开始在海盗船队中蔓延。

    “黑龙号”上。

    郑一龙那只独眼里,也充满了惊骇。

    他死死的捏着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那艘船的火炮,能打得那么远?

    为什么威力会那么大?

    那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力量!

    “大哥!怎么办?”

    身边的刀疤脸头目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我们撤吧?”

    “这仗没法打啊!”

    “闭嘴!”

    郑一龙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刀疤脸的脸上。

    “撤?”

    “往哪撤?!”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疯狂。

    “我们死了这么多兄弟!”

    “就这么灰溜溜的跑了?”

    “老子的脸往哪搁?!”

    贪婪和被羞辱的愤怒,压倒了他心中的恐惧。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远方那艘“镇海号”。

    他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执着。

    “它只有一艘船!”

    “它的炮再厉害,装填也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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