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周泰身处这般“文官独大”的局面下,却并未感到太多史书中常描述的“皇权旁落”的压抑与憋屈。
他冷眼旁观,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这些文人,或者说这些以文人自居的世家官僚,大抵如此:当外部存在强敌时,他们尚能维持表面团结,一致对外,虽然私下仍不免各有盘算。
可一旦外部压力骤减,共同的敌人消失或式微,他们内部那套“君子和而不同”的遮羞布便迅速撕裂。
党同伐异,门户之见,利益倾轧,立刻变得赤裸裸起来。
御花园中,初夏的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下斑驳光影。周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凉亭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有些散漫地追随着不远处一位宫装丽人扑蝶的轻盈身影。花香馥郁,莺声婉转。
压力?或许有,但远不如史书里那些被权臣架空、被外戚逼迫、被宦官挟制的皇帝那般沉重。
这压力小,很大程度上源于……期望值不高。
是的,期望值。
当皇子时的隐忍、算计、步步为营,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他日若遂凌云志”的抱负与隐隐的戾气,早在第一次真正面对那个人时,就已经开始动摇、崩解。
那是一个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用规则约束、甚至用利益妥协调和的“异数”。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却不知何时会落下、会斩向何处的利刃,让一切精密的权谋算计都显得可笑。
而后来的夺嫡之战,虽然最终他坐上了这张龙椅,但过程……更像是一场被加速、被简化,仓促落幕的闹剧。
他曾经视为生死博弈的对手,那些精心布置的暗棋、拉拢的势力、酝酿的杀招,在郡个病入膏肓的老人眼中是那么的可笑。
那场“胜利”并未带来多少掌控乾坤的自信,反而让他看到了真正的帝王心术,学不会呀!
完全不想学!
他后来常常回想,他们这些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耗尽心血的各种算计,在那个躺在病榻上、却仿佛洞悉一切先皇眼中,是不是就像一群小孩子围在一起,兴奋地斗着罐子里的蛐蛐?
更可悲的是,他们或许连“小孩子”都算不上,只是罐中那两只必须斗个你死我活的……蛐蛐。
人,一旦看清了自己的真实位置和份量,很多无谓的焦虑和压力,真的会消散许多。
既然费尽心机也无法掌控,既然很多事的发展会超出所有“聪明人”的预料,那何必还执着于事事紧抓、处处算计?
一个皇帝,如果不想什么都控制,那还剩什么可做?
享乐吧!
至少,眼前的繁花、美人、丝竹、珍馐,是真实可触的。
“皇上,”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色的小太监,脚步轻悄地走到凉亭外,躬身禀报,“南宫大人,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面奏陛下。”
南宫度,御史台的一位中丞,出身清流,素以敢言著称,也是近来弹劾肖尘在东南“擅权跋扈”、“败坏纲常”最积极的几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