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些害怕。她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冷静理智,可一旦触到他的底线,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想。
“你真想知道?”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试探,一丝小心翼翼。
“最好快点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张伟转过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裴攸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能伤害我的孩子。我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张伟闭上眼睛。他想起她穿着防辐射服的样子,想起她在母婴店里拿起那件小婴儿连体衣时的眼神——那种温柔的、笃定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的光。她是认真的。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她都要生下来。
“你就那么想要孩子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可以给你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妥协?是退让?还是他其实早就已经接受了那个他一直抗拒的事实——他想和她在一起,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离不开她了。
“不用麻烦了,我就要这个。”裴攸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赌气的、倔强的、让人心疼的坚持。
张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坐回椅子上,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不想再绕圈子了。他只想输个明白——到底是谁,让他输得这么彻底。
“那你晚上下班来我家,我把他约过来,你们见个面吧。”裴攸宁说完,挂断了电话。
张伟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憔悴的、疲惫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忽然把手边的茶杯拿起来,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碎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他从没有这样失控过。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能保持冷静、理智、不动声色。可这一次,他做不到。
陈煜听到响动,赶紧推门冲进来。他看到地上的碎瓷片,看到张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愣了一下,刚要开口——
“滚出去!”张伟转过身,望向窗外。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但那个“滚”字后面,藏着的是一种他无法言说的、狼狈的、无处安放的痛。
陈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傍晚,张伟站在裴攸宁家门口。
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红血丝照得很清楚。他没有按门铃,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绷得很直,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门开了。
裴攸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家居服,头发散着,脸色有些苍白。她没有让他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在哪里?让他出来。”张伟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那你保证不打他。”裴攸宁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恳求的光。
张伟看着她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告诉自己要冷静,深呼吸,再深呼吸。他点了点头。
“他在洗手间里。”裴攸宁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盖住。
张伟的脑子又是一炸。洗手间?那个男人竟然在洗手间——那么隐私的地方?他快步走进去,推开主卧洗手间的门,空的。又走到客卧洗手间,推开门,还是空的。他翻了每一个角落,拉开浴帘,打开柜门,甚至弯腰看了看马桶后面——没有人。
“哪儿有?人呢?”他站在走廊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戏弄后的愤怒和困惑。
裴攸宁靠在客厅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她难得看到如此不冷静的张伟——他平时总是那么从容、那么笃定、那么不动声色,像一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山。可现在,这座山在摇晃,在崩塌,在碎成一地的沙砾。
“你没看到他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又耍我!?”张伟真的被搞疯了。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裴攸宁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她伸出手,指了指盥洗台上方的化妆镜,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往里面看。”
张伟转过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蓦然转过头,看向裴攸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得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
“是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是啊,很意外吗?”裴攸宁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我说过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你还是不相信。在你心目中,我就是那种很随便的女人吧。”
张伟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怀孕而微微泛黄的脸,看着她眼角那层淡淡的疲惫,看着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动作。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我上辈子就喜欢你了”“我们是前世就说好的”——他曾经以为那是疯话、是痴话、是一个恋爱脑女人的自我感动。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觉得,也许她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重要了。”裴攸宁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疲惫,“这下你可以走了吧。”
张伟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落在肩上,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树。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上都刻着她的名字。
“这下我更不能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怀了我的孩子。”
裴攸宁转过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警惕的、防备的光,像是在看一个可能会伤害她的人。
“所以呢?我说过不能打掉。”
“我没想让你打掉。”张伟的眉头皱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误解后的急切,“你干嘛这么想我?”
“你这个人这么自私,只顾你自己,我不这么想你,怎么想你?”裴攸宁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她虽然觉得他不会那么绝情,但还是不敢赌。这个男人,毕竟不是前世那个和她相守了四十年的张伟。这一世的他,更冷、更硬、更不容易被打动。她不知道,在他心里,她和这个孩子到底有多少分量。
张伟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她捂在小腹上的手,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倔强的水光。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孤独好多年了”“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现在他才知道,那些话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漫长的、无声的等待。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的泪珠,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们结婚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裴攸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让,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的、像是要把余生都押上去的笃定。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都停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忽然涌上来,一颗一颗地砸下去,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落在那颗还在跳动着的、温热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