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资深理事,面色肃穆,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小小的锦绣绣坊,本是底层小作坊,从未被行会高层放在眼里。
可今日,却被全沪上绣艺顶尖势力,当众审判。
“阿贝!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行会副会长抬手一拍桌面,声色严厉,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厅堂中央的少女。
少女一身素色粗布衣衫,洗得干净发白,身姿挺拔,亭亭而立。连日奔波劳碌,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无半分怯懦退缩。
莫晓贝贝静静立在众人目光中央,无惧周遭冷眼嘲讽,无惧漫天流言诋毁,一双清亮通透的眼眸,冷静坦然,坦荡无畏。
自她从江南水乡孤身赴沪,只为筹措养父医药费,养家糊口,凭一双巧手立足于世,向来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她出身市井底层,不懂豪门规矩,不会阿谀奉承,不懂圆滑世故。
她唯一的底气,便是一身实打实的刺绣手艺,一颗干干净净、绝不弄虚作假的本心。
“我无话可躲,无事可瞒。”
贝贝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穿透满室嘈杂,字字清晰落地。
“我阿贝,自入沪入行以来,所有绣品一针一线,用料选材,皆是精挑细选,上等棉线、天然植物染料,绝无半点以次充好,绝无一分偷奸耍滑。所谓‘用料掺假、欺瞒客商’,全系恶意造谣,无凭无据!”
话音落下,下方瞬间响起一片哄笑与嘲讽。
“哈哈哈!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小乡下丫头,闯了大祸还敢嘴硬!”
“沪上绣行百年规矩,岂容一个水乡野丫头肆意败坏?谣言空穴不来风!”
“多少外来学徒刚来沪上都这般嘴硬,最后还不是原形毕露,丢尽脸面!”
“依我看,直接逐出行会,查封绣坊,以正风气!”
一众老牌绣庄老板纷纷开口,字字刻薄,步步紧逼。
这些人,大半早已看贝贝不顺眼。
她初入沪上不过数月,零基础起步,一路逆袭,凭一己之力,做出的绣品惊艳租界洋商,风头盖过无数深耕沪上多年的老牌匠人。
年轻、有才、无背景、无靠山。
在名利交织、排外严重的沪上绣艺圈,这样的新人,最容易招人嫉妒,也最容易被联手碾压。
恰逢流言四起,所有人顺势落井下石,想要一举碾碎这个骤然崛起的水乡新人。
绣坊老板站在一旁,面色惨白,手足无措,满心惶恐。
他靠着小小绣坊养家糊口,一辈子谨小慎微,从未得罪过半分人脉。如今卷入行业风波,面对一众行会大佬,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无助看着贝贝独自对峙全场。
贝贝余光扫过众人嘴脸,心底清明透彻。
她闯荡水乡江湖多年,跟着养父看尽人心险恶,最懂底层生存规则。
寻常同行嫉妒,顶多私下诋毁、暗中较劲,绝不会掀起这般满城风雨、声势浩大的全网围剿。
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构陷,绝非简单的同行竞争、匠人嫉妒。
背后有人操盘,有人撑腰,有人蓄意置她于死地。
有人不想让她在沪上立足,有人想彻底碾碎她的生路。
“无凭无据?”
一位身着绸缎、妆容精致的女绣庄老板起身,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抬手甩出一沓所谓的“证据”。
“全城皆知你用料廉价劣质!这是多位客商反馈的瑕疵样品报告!这是染料商行的证词!人人都说你的绣品色泽浮艳、极易褪色、材质粗糙!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沓纸页之上,哗然附和。
“没错!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速速认罪,跪地认错,滚出沪上!”
面对满室逼迫,四面围剿,贝贝毫无慌乱。
她缓缓抬手,将自己连日来连夜整理的所有账本、进货单据、布料样品、染料留样,整整齐齐摆放在长桌之上。
纸张整齐,样品分明,每一份进货记录,每一笔交易流水,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诸位长老,各位老板。”
贝贝抬眸环视全场,目光澄澈坚定,字字铿锵有力。
“我阿贝出身江南渔乡,家境贫寒,只求凭手艺安稳谋生,从未想过争名夺利,更从未想过欺客作假。我所有绣材,全部来自沪上正规商行,每一笔进货都有单据,每一批染料都有留样。”
“诸位口中的褪色瑕疵、劣质用料,绝非我的作品问题。近期江南多雨,沪上潮湿,不少老牌绣庄作品同样出现受潮褪色,为何偏偏只针对我一人?”
“所谓客商证词、瑕疵报告,全部真假掺杂、刻意伪造!若是各位不信,大可当场核验样品,当众比对染料,真假对错,一验便知!”
少女身姿纤细,却立得如青松挺拔,傲骨铮铮。
出身底层,却不输半分风骨。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这个看似淳朴柔弱的乡下姑娘,竟如此镇定从容,条理清晰,早有准备。
慌乱的是他们,心虚的是他们。
“好!既然你执意嘴硬,那我们便当众核验!”
行会会长面色一沉,当即拍板,命人取来核验器具,现场比对材质、测试染料固色、查验绣线品质。
全场目光齐聚桌案,风雨欲来,气氛紧绷到极致。
短短半柱香时间,核验结束。
结果一目了然,铁证落地。
贝贝所有留样布料厚实细腻,是上等精棉;天然植物染料色泽温润,固色极佳,远超市面普通货品;针脚工整细腻,技法独特精湛,无半点偷工减料。
反观那些所谓的“瑕疵样品”,材质粗糙、用料低劣,与贝贝的绣品材质截然不同,根本不是出自她手!
全场瞬间死寂。
方才所有嘲讽、所有诋毁、所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尽数卡在喉咙里,无人再敢出声。
真相大白,谣言不攻自破。
一众带头发难的绣庄老板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无措,眼底闪过深深的心虚与慌乱。
他们心知肚明,这些所谓证据,都是他们连夜伪造、刻意栽赃!
贝贝静静看着众人,眼底无半分得意,只剩寒凉透彻。
“诸位看清了?”
少女声音清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一介异乡人,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只想凭手艺谋生,安分守己,从未招惹任何人。可为何,偏偏有人容不下我?偏偏要费尽心机,捏造罪证,毁我生计?”
她步步上前,目光锐利扫过全场。
“同行竞争,各凭本事,输赢坦荡,乃是江湖规矩。可暗中构陷、恶意栽赃、赶尽杀绝,绝非匠人之道,乃是小人阴私!”
满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就在这时,绣坊大门被人缓缓推开。
风雨裹挟着微凉晚风涌入屋内,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黑衣挺拔,眉目清冷,气场凛然,瞬间压下满室纷乱。
齐啸云撑着一把黑色洋伞,浑身带着雨夜的寒凉,静静立在门口,目光落在厅堂中央那个傲骨铮铮的少女身上,眼底翻涌着深深的动容与探究。
他站在江边听雨深思之时,听闻绣坊风波,马不停蹄赶来。
一路风雨疾驰,匆匆赶来,恰好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以一己之力对峙整个沪上绣艺行会的辩白之战。
他见过温婉娴静、小心翼翼的莹莹,见过闺阁女子的温柔妥帖。
却第一次,见到这般鲜活、热烈、坦荡、傲骨天成的女子。
身处泥泞,却不染尘埃;身陷绝境,却绝不低头。
这一刻,齐啸云心底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巧合、所有的隐隐不安,全部串联成型。
那张相似的脸庞,那份不屈的风骨,那场突如其来、针对性极强的恶意围剿……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一个答案。
这个名叫阿贝的水乡少女,绝非普通人。
她的身上,藏着莫家十二年的沉冤,藏着骨肉分离的宿命,藏着赵坤刻意掩盖的滔天秘密。
齐啸云缓缓收伞,迈步走入屋内,目光清冷扫过全场神色慌乱的众人,声线低沉有力,带着齐家少主的绝对威压。
“当众栽赃构陷,恶意抹黑匠人,搅动沪上绣艺风波。诸位行会长辈,今日这场闹剧,是不是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与此同时,贫民窟陋室之内。
林氏泪流满面,攥着那半块珍藏十二年的玉佩,指尖微微颤抖。
莹莹立在一旁,心绪纷乱,看着窗外漫天风雨,终于明白,命运的棋局早已悄然落子。
她与从未谋面的亲姐姐,隔着十二年岁月山河,终于要在这座风雨飘摇的沪上,宿命相逢。
而那一手操控所有阴谋、骨肉分离、家族倾覆的幕后黑手赵坤,依旧高居庙堂,权倾沪上,风光无限。
风雨未歇,棋局初开。
十二年沉冤,十二年离散,终将在这场乱世风雨中,一一清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