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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5章相认次日清晨,贝贝比平时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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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贝贝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

    她没有惊动绣坊里的其他人,独自打了井水洗漱,又从箱底翻出一套最体面的衣裳——藕荷色的斜襟短袄,配一条藏青色的裙子。这身衣裳是她去年过年时做的,只穿过两回,平常舍不得上身。

    换好衣裳,她坐在镜前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毛浓黑,眼睛清亮,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贝贝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平日里随意挽在脑后的发髻拆散,重新仔仔细细地编了一条辫子,盘成整齐的髻,又从小匣子里取出一支银簪别上。

    养母给她的银簪。不值什么钱,却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收拾停当,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心跳得厉害。

    贝贝深吸一口气,把那半块玉佩从枕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玉质微凉,贴着掌心的温度,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阿贝姑娘。”

    楼下传来齐啸云的声音。

    贝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齐啸云站在绣坊门口,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正抬头看她。

    “走吧。”他说。

    贝贝点点头,关上窗户,走下楼梯。

    绣坊的女工们还没来上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周一早就在打扫庭院,看见贝贝下来,笑着招呼了一声“阿贝姑娘早”,目光在她那身衣裳上停了停,眼里有些惊讶,却没多问。

    齐啸云叫了两辆黄包车。贝贝坐上后面那辆,齐啸云坐前面一辆。车夫拉起车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清晨的沪上,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铺子里冒出腾腾的热气,卖豆浆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报童夹着一摞报纸跑过街道,布鞋踏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贝贝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心里乱得很,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想起养母。养母是个老实巴交的渔家妇人,一辈子没出过江南水乡。临行前,养母拉着她的手说,阿贝,你要是在沪上找到了亲爹亲娘,记得给娘捎个信。说这话时养母的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哭。

    她又想起养父。养父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笑呵呵地说,咱家阿贝穿什么都好看,到了沪上别怕,谁敢欺负你就揍回去,出了事爹给你兜着。

    贝贝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别过头,把那股酸涩强压下去。

    黄包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晨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街道尽头是一栋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花已经开败了,只余下淡淡的残香。

    齐啸云先下车,付了车钱,然后走到贝贝的车前,伸出手。

    贝贝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扶着车沿跳下来,整了整裙摆,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

    “这是哪?”

    “我的一处私宅。”齐啸云说,“这里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贝贝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贝贝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个人也站了起来。

    她们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四目相对。

    莹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戴着一支珍珠簪子。她站在那里,逆着光,身形单薄得像一株细柳。

    贝贝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次相见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上前握住对方的手。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莹莹也在看她。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杏眼里,有惊讶,有怔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齐啸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见两个姑娘隔着院子对望,像两面彼此映照的镜子。晨光落在她们脸上,照出如出一辙的眉、眼、鼻、唇。唯一的区别是神情的底子——贝贝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英气,而莹莹的脸上多了一份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润沉静。

    仿佛一块玉被摔成了两半,各自在不同的天地间生长了十几年,最终在这里相遇。

    “进来坐吧。”齐啸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贝贝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正厅。

    莹莹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两人在八仙桌的两侧坐下,隔着一桌之遥。齐啸云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落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桌上放着一壶茶,三个茶杯。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莹莹先开口了。

    “我叫莫晓莹莹。”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里的细雨,“你呢?”

    “阿贝。”贝贝顿了顿,“莫阿贝。不过我养父姓莫,我也姓莫,说起来倒是巧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干。

    莹莹没有笑。她低下头,从随身带着的手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半块玉佩。

    和田玉的质地,温润如脂。半朵缠枝莲花,半个“莫”字。断口粗糙,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贝贝看着那半块玉佩,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衣襟,把挂在脖子上的布袋解下来,倒出里面的那半块,也放在桌上。

    两块残片并排躺在那里。

    一样的玉质,一样的雕工。断口虽然经历了十几年的磨损,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一体。

    贝贝伸出手,拿起莹莹的那半块,将自己的那半块凑上去。

    断口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半朵莲花合成了一朵完整的缠枝莲。半个“莫”字拼成了一个完整的“莫”字。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贝贝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道裂痕,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莹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两个姑娘隔着桌子,看着彼此泪流满面的脸,谁都没有说话。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

    齐啸云站起来,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把院子留给了她们。

    门关上的一刹那,莹莹忽然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贝贝面前。她的眼泪流得比贝贝还凶,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姐姐。”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贝贝心里所有的闸门。

    贝贝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莹莹。

    她们个子一般高,身形一般瘦。抱在一起的时候,两张脸贴在一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莹莹哭着说,“乳娘说姐姐夭折了,可我一直觉得不对。我总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在某个地方活着……”

    贝贝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抱着她,手指紧紧攥着莹莹后背的衣料。

    “娘每年在你生日那天都会哭。”莹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给你做了衣裳,做了鞋子,藏在箱底,从来不让我看。有一回我偷偷打开箱子,看见那些小衣裳,上面的绣花全是她亲手绣的……她说,不管姐姐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她心头掉下来的一块肉……”

    贝贝浑身一颤,把莹莹抱得更紧了。

    “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就放着玉佩。”她哽咽着说,“她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到处打听也没打听到。我小时候不懂事,总想着有一天亲爹亲娘会来找我。后来长大了,我不想了。我觉得自己就是阿贝,是渔民的女儿,在水乡里长大,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是的。”莹莹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你本该是莫家的大小姐,享福的应该是你。那些苦,应该是我来吃的……”

    “别说了。”贝贝打断她,“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吗?娘……娘她还好吗?”

    莹莹抹了一把眼泪,拉着贝贝坐下。

    “娘很好。”她说,“莫家出事那年我才半岁,什么都不记得。是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们住在贫民窟里,娘给人家洗衣裳做针线,手都洗烂了,手指肿得跟萝卜似的……后来齐伯伯暗中接济我们,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贝贝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些年,娘一直惦记着你。”莹莹握着她的手,“每年清明,她都会给一个空坟烧纸钱。那个坟里埋的是你小时候穿过的衣裳。娘说,不管姐姐在哪,总得有人给她烧点纸……”

    “她以为我死了?”贝贝问。

    “乳娘说你夭折了。”莹莹说,“娘一直信了。”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

    “乳娘。”她说,“那个乳娘,她现在在哪?”

    莹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前些天,我找到她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她老了,住在闸北一个破屋子里。我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开始不肯说,后来……”

    “后来怎么了?”

    “她说,当年她是被人逼迫的。”莹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人拿娘和我的性命要挟她,让她抱走一个孩子扔掉。她不敢不从,就把你抱到了江南码头……”

    贝贝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谁要害我们?”

    莹莹摇了摇头。

    “她不肯说。我问了她很久,她只是哭,说对不起莫家,对不起你,对不起娘。可那个人是谁,她死也不肯说。”

    贝贝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身世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阴谋。有人费尽心机要害莫家,要害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而那个人,如今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齐少爷说,爹是被冤枉的。”莹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莫家当年被查封,是因为有人伪造了‘通敌’的证据。爹没有死,是被旧部救走了,现在藏在某个地方。他在找我们,一直在找。”

    贝贝猛地抬头。

    “爹还活着?”

    莹莹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还没见过他。是管家回来告诉我和娘的。管家说,爹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的下落,从来没放弃过。”

    贝贝怔怔地坐着,半晌说不出话。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无父无母的身份。养父养母待她好,她便把他们当成了亲爹亲娘。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找她。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喜悦还是酸楚,或许两者都有。像是一颗被埋了十几年的种子,忽然冒出了芽。

    “我想见娘。”贝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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