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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很暗。
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翘起,只漏进几缕稀薄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上。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箱子,上头落满了灰,看模样已经许久不曾翻动过。
乳娘站在原地,枯瘦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莹莹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不说话,也不催促,安静得像一尊瓷人。可就是这份安静,反倒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问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姐……”乳娘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莹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她缓缓走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乳娘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
半块。
玉佩的质地温润细腻,通体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玉料。断裂处的截面并不规整,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可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截面依旧光滑如初,不知是被主人摩挲了多少遍。
乳娘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了脊背。她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得厉害,浑浊的眼珠子里涌上一层水光。
“这玉佩,是母亲给我的。”莹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的水面上,激不起涟漪,却一圈一圈地往下沉,“母亲说,这是当年父亲在我和妹妹出生时,亲手为我们戴上的。一人一半,合在一起才是一整块。”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锁住乳娘的脸。
“乳娘,我妹妹的那半块,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乳娘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抬起枯瘦的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那呜咽声不大,却撕心裂肺,仿佛积攒了十几年的苦水在这一刻终于决了堤。
“老奴……老奴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她哭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莹莹伸手扶了一把,才没有让她瘫坐在地上。乳娘抓着莹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衣料里去,抬起一张老泪纵横的脸,嘴唇哆嗦着,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
“那天夜里,乱得很……军警围了莫家,到处是枪声和叫喊声,老奴抱着二小姐躲在偏院里,吓得魂都没了。后来有个人找到老奴,是赵坤身边的人……他说,如果老奴不把二小姐抱走,他们就要对夫人下手。”
乳娘说到这里,浑身又是一阵剧烈地颤抖,像是当年的恐惧至今仍未消散。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蜿蜒而下。
“老奴怕啊……老奴是真的怕……他们说得出做得出,夫人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能让夫人出事。可他们不要老奴的命,他们要的是二小姐……”
“所以你就把我妹妹抱走了?”莹莹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攥着玉佩的手收紧了几分。
“老奴抱着二小姐,跟着那人出了城,一路往南走。老奴不知道他们要把二小姐送去哪里,也不敢问,只想着先把孩子保住再说。”乳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走到江南码头的时候,天快亮了。那人说,把孩子扔在码头边,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老奴不肯,那人就拔了刀,说要么把孩子扔了,要么老奴和孩子一起死。”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老奴把二小姐放在了码头边的石阶上,把半块玉佩塞进她的襁褓里……那是老奴唯一能做的事了。老奴想着,万一有好心人捡到她,凭着这半块玉佩,兴许还有相认的一天……然后老奴就被那人拖走了,一路拖回了沪上。他们逼老奴说二小姐夭折了,老奴不敢不从……”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乳娘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吠。莹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的手指攥着玉佩,攥得关节泛白,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没有哭。
可这份沉默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人心碎。
乳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泣不成声:“老奴这些年,没有一夜能安睡……每次看到大小姐,老奴就想起二小姐,不知道她还活不活在世上,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老奴是个罪人,是个罪人啊……”
莹莹低下头,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的这个老妇人,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心里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有怨恨,那是当然的——是这个人在那个混乱的夜里抱走了她的双生妹妹,让骨肉离散十几年;可这怨恨又无从发泄,因为这个人是被人用刀逼着做出选择的,而她的软弱和恐惧,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在生死关头都可能有的人之常情。
她该恨谁?恨乳娘吗?恨那些心狠手辣的恶人吗?还是恨这个吃人的乱世?
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深处。她弯下腰,伸手将乳娘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手却很稳,一如她一贯的模样——温婉、克制、从不失态。
“乳娘,”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只问你一件事。博览会上那个叫阿贝的姑娘,她怀里掉出来的那半块玉佩,和我这块一模一样,对不对?”
乳娘抬起泪眼,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老奴在报纸上看到照片了……就是那块,就是当年老奴塞进二小姐襁褓里的那块……那位姑娘,她一定就是二小姐,一定是的……老天爷开眼,二小姐还活着,她还活着……”
莹莹松开了扶着乳娘的手,后退了一步。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确认,可这份确认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释然,反而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上了心头。
那个在博览会上与自己对视的女子,那个与自己生着同一张面孔、却有着截然不同神采的女子,就是她的双生妹妹。她在渔船上长大,学刺绣,闯沪上,一个人风风火火地在这座城市里打拼,而自己却在母亲的羽翼下读书识字、与齐家少爷青梅竹马。明明是同一时刻来到这个世上的两个人,命运却硬生生地将她们扯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公平吗?
莹莹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半块玉佩上。温润的玉面映着昏暗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她。
“乳娘,”她将玉佩重新收回袖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只是那柔和底下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坚冰,“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告诉母亲。她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但你记住——从今往后,无论谁再来问起当年的事,你都要把真相说出来。不要再害怕了,莫家的女儿,不需要任何人替我们害怕。”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弄堂里明亮的天光中。阳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抬起手遮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扇斑驳的木门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门里传来乳娘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愧疚和痛苦一次性地倾倒干净。
莹莹没有回头。
她走在弄堂里,脚下踩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棚户,晾晒的衣物在头顶上飘飘荡荡,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帜。有邻居跟她打招呼,她便笑着应一声,声音甜甜软软,和平时没有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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