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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0章 针锋,阿贝从码头回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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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正在浮出水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就像在太湖上行船,远远看见天边压过来一片乌云,风还没到,水面已经开始起了皱。

    第二天傍晚,齐啸云来了。

    阿贝正低着头绣最后一片江雾,听见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她没有抬头——这几天常有客人进出,周锦华自会招呼。

    但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不是周锦华的脚步。周锦华走路拖着地,鞋底磨得薄了,声音是沙沙的。这个人的脚步很稳,不疾不徐,皮鞋底落在青砖地面上,笃,笃,笃。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上好的皂角混着竹叶青的气息,干净而清冽。

    “这幅绣品,卖不卖?”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和昨夜码头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阿贝的手指顿了一下,针尖停在距离素绡半寸的位置。

    她抬起头。

    齐啸云站在绣架旁边,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袖口的卷云纹绣得极精致。他没有看绣品,而是看着她。

    “是你。”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被证实了什么的意味。

    “先生认错人了。”阿贝低下头,继续落针。

    “昨晚码头上,你也是这么说的。”齐啸云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绣架边缘,“这是你的吧。”

    那枚木簪。

    最普通的莲花木簪,街边货摊上两三文钱一枚的那种。

    阿贝盯着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它丢了,丢在了码头上的人群里,丢在了昨晚那一场让她心神不宁的擦肩而过里。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收工后去买一枚新的。

    但它被捡回来了。

    被这个人捡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硬。

    齐啸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因为昨晚码头上,从我面前走过的姑娘里,只有你一个人,头发是用木簪挽的。”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的发间。阿贝下意识伸手去摸——今天早上她随手用一根竹筷挽了头发,因为木簪丢了。

    “而且。”齐啸云的声音放缓了半拍,“簪子上有丝线的气味。染过色的丝线,苏绣常用的那种。码头上卖鱼的姑娘不会有这种气味,茶馆里端茶的姑娘也不会有。”

    阿贝沉默了。

    她把针插在绣架上,伸手去拿木簪。齐啸云没有收回手,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背——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算触碰,但她的指尖还是感觉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

    她飞快地把木簪攥进手心,缩回手。

    “多谢齐先生。”

    “你知道我姓齐。”他抓住了这个细节。

    “昨晚你自己说的。”阿贝重新拿起针,语气平淡,“齐啸云。江南齐家。码头上谁不知道。”

    齐啸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绣架上的素绡上。

    然后他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阿贝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齐啸云站在绣架前,微微俯身,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幅尚未完成的《江畔晨雾》。他的表情变了——从从容变得专注,从专注变得凝重。

    他懂绣品。

    阿贝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一点。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懂”,是真正看过足够多好东西之后养出来的眼力。

    “这针法。”齐啸云直起身,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不是寻常路数。”

    “我娘教的。”阿贝垂下眼。

    “你娘是哪家绣庄出来的?”

    阿贝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她不能说自己是江南渔家的养女,不能说自己的针法一半是跟养母学的,另一半连自己都不知道来处。

    她只是继续落针。

    齐啸云没有追问。他退后一步,目光在绣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阿贝身上。

    “这幅绣品,我要了。”

    阿贝的手停住了。“还没绣完。”

    “我看的是现在的样子。”齐啸云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绣架旁边,“这是一百块大洋的银票。不够再加。”

    一百块。

    阿贝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牛皮纸,封口处盖着齐家的印章。她来沪上十七天,连十块大洋摞在一起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而这个人,随随便便就把一百块放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绣娘面前。

    “多了。”她的声音干涩,“我只卖五十块。”

    “你觉得它只值五十块?”齐啸云反问。

    阿贝答不上来。

    “博览会的事,我听说了。”齐啸云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锦华绣坊交不起保证金。你这三天不眠不休地绣,不就是为了凑那五十块大洋?”

    他知道。

    他竟然都知道。

    阿贝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绣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不是审视,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隔着浑浊的江水,看见对岸亮着一盏灯。

    “为什么?”她问。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衣襟处——那里微微隆起一小块,是玉佩的形状。

    “因为我欠一个人一个答案。”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风铃响了一声,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博览会那天,带着这幅绣品来。以锦华绣坊的名义。”

    门关上了。

    阿贝坐在绣架前,手里的针悬在半空。面前的素绡上,江雾缭绕,那艘乌篷船孤零零地泊在江心,船头的人影面目模糊。

    她忽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离开,齐啸云始终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

    一个字都没问。

    像是他早就知道了。

    或者像是,他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当天夜里,齐啸云回到大宅,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

    他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莫隆案的卷宗副本,右边是他让随从打听到的消息——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

    “阿贝,年约十七,江南口音。约二十日前来沪,入锦华绣坊为学徒。随身携带半块青白玉佩,从不离身。”

    十七岁。江南。半块玉佩。

    齐啸云把这三样信息在脑海中反复拼合,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瓷画。莫家双生女儿若还活着,今年也是十七岁。莹莹手里有半块玉佩,是莫隆当年所赐。而这个从江南来的绣娘阿贝,手里也有半块。

    他想起今日在绣坊里看见她刺绣的样子。她低着头,脖颈的弧度,落针时微微抿起的唇角,还有抬眼看他时那一闪而过的警惕——都和莹莹全然不同。

    莹莹是温婉的,像一盏不晃动的烛火。而这个阿贝是锋利的,像一枚藏在袖中的绣针。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明明眉眼之间又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齐啸云把那张薄纸折起来,凑近烛火烧掉。火苗舔上纸边,那几行字蜷曲着化为灰烬。

    他重新拿起笔,在莫隆案卷宗的那行“其一夭于乱中”旁边,又写了几个字。

    “若未夭。”

    墨迹落在纸上,迅速洇开。

    窗外起了风。沪上的春天,夜风里总夹着黄浦江的水腥气和远方码头飘来的煤烟味。齐啸云搁下笔,起身推开窗。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把江面上往来的船影衬成灰黑色的剪影。

    在那片灰黑之中,他看见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正穿过晨雾,慢慢地向码头靠拢。

    船头站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楚面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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