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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5章 码头上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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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旁边的木盆里。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气。

    她气自己没用,气自己没本事,气自己连养父都保护不了。

    她捡完咸菜,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她回了屋,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

    是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条鱼的纹样,鱼的眼睛是两点深色的沁色,像活的一样。

    这是她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

    养父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玉佩就揣在她怀里。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玉的边缘硌着掌心,疼,但她没松手。

    她想起码头上的船,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轮,想起汽笛声,想起那些穿着体面衣裳的商人。

    沪上。

    那个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的地方。

    听说那里遍地是机会,听说那里一个绣娘的工钱顶得上镇上三个月的开销,听说那里只要你有本事,就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

    阿贝把玉佩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锅里有半锅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喝了两口,寡淡无味。

    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日子。

    喝完粥,她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天快黑了。

    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远处的码头上传来号子声,船工们在收工,声音粗犷,带着水汽。

    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混着炊烟,混着别人家炒菜的油香。

    阿贝忽然很想吃养母做的鱼。

    养母去年走的,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

    那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养父抱着她说:“阿贝不哭,娘去享福了。”

    现在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不是不伤心。

    是哭没有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屋。

    养父已经睡了,呼吸声很重,偶尔咳两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阿贝没点灯。

    她摸黑坐到床边,把被子给养父掖了掖,然后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黄老虎、孙胖子、五百块大洋、锦绣坊、码头、船、沪上、玉佩。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大船上,船很大,比她见过的所有船都大,船上有穿旗袍的女人,有穿西装的先生,有音乐,有笑声。

    她低头看自己,穿着补丁衣服,站在人群中间,像个怪物。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

    养父还在睡。

    她起来,摸黑把家里仅剩的几个铜板揣进口袋,又把那块玉佩贴身放好。

    她走到灶台边,给养父煮了一锅粥,放在灶上温着。

    然后她找了张纸,想写几个字,但翻了半天没找到笔。

    她想了想,用手指蘸着灶灰,在灶台边的墙上划了几个字:

    “爹,我去镇上找活,过几天就回来。”

    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她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雾气很重,十步外就看不清人脸。

    阿贝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雾气吞掉了。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经过码头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些船停在水面上,桅杆的影子在雾里晃动,像是鬼影。

    汽笛响了,一艘小货轮从雾里钻出来,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打在岸边的石阶上。

    阿贝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她没去锦绣坊。

    她去了码头边的一家货运站。

    那里贴着招工的告示,说是有货船招帮手,跑沪上线,包吃住,一趟给两块大洋。

    阿贝到的时候,货运站刚开门。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招人?”阿贝问。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招男的。”

    “女的也能干。”

    “船上不要女的,晦气。”

    阿贝没走。

    她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男人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了点。

    “你多大了?”

    “十八。”阿贝多报了两岁。

    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胳膊上停了停。

    阿贝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

    不算粗,但结实,常年划船练出来的线条,肌肉不夸张,但能看出有劲。

    “能扛多少斤?”男人问。

    “五十斤的货,一口气扛十趟。”

    男人笑了。

    “吹牛不上税。”

    “试试不就知道了。”

    男人想了想,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院子里,指着一堆麻袋。

    “扛一袋走两步我看看。”

    阿贝走过去,弯腰,抓住麻袋口,一使劲,扛上了肩。

    麻袋不轻,五六十斤是有的,压在肩上,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大概是干货。

    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步子稳,呼吸匀。

    男人看着,不说话了。

    “一趟两块大洋?”阿贝放下麻袋,问。

    “一趟两块,”男人点头,“但先说好,船上条件差,睡货舱,吃船上大锅饭。到了沪上,卸完货就装货回来,中间没时间闲逛。”

    “行。”

    “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敷衍了。

    “你倒是急。船下午三点开,你中午过来,我带你去见船长。”

    阿贝点头,转身要走。

    “哎,”男人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站住了。

    她想了想,说:“阿贝。”

    “就阿贝?”

    “就阿贝。”

    男人没再问。

    阿贝出了货运站,站在码头上。

    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对岸的柳树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晃。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硬的,凉的,贴着心口。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养母活着的时候常说的: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阿贝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她转身往回走,回去给养父再煮一碗粥,把灶台边的字擦掉,重新写一张清楚的,告诉养父她去哪儿了,让隔壁的王婶帮忙照看几天。

    走到半路,她经过黄老虎的锦绣坊。

    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板刷着新漆,从外面看,确实气派。

    门开着,里面传来琵琶声,有人在唱小曲,声音软绵绵的,像糖稀。

    阿贝看了一眼,没停,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石板路上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洼,她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鞋面。

    鞋是补过的,左脚那只补了三回,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

    但她走得稳。

    心里有了主意,脚下就有了根。

    中午,阿贝又到了货运站。

    这次她带了包袱,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半块干饼,还有那半块玉佩。

    中年男人领她到码头边,指着一艘货船说:“就这个,沪上号。”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货,用油布盖着。几个船工正在抽烟,看见阿贝,都愣了一下。

    “女的?”一个黑脸汉子皱眉。

    “能干活就行,”中年男人说,“船长呢?”

    “在驾驶舱。”

    中年男人带着阿贝上了船,敲了敲驾驶舱的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风霜的纹路,眼睛不大,但亮。

    “这就是新来的?”船长看了阿贝一眼。

    “对,阿贝。”

    船长没多问,指了指货舱:“把包袱放下去,三点开船,别误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阿贝把包袱放进货舱,出来站在甲板上。

    船工们还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也有几分轻视。

    阿贝不在乎。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着岸上的码头。

    石板路,柳树,破房子,远处烟囱冒出的黑烟,近处水面漂着的垃圾。

    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地方变了,是她要走了。

    汽笛响了。

    船动了。

    阿贝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矮,码头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腥味,带着柴油味,带着不知道哪座城市传来的焦躁的味道。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玉佩还凉着。

    但她的心是热的。

    船驶出了河道,进了大江。

    水面一下子宽了,宽得看不到边。

    阿贝看着前方。

    前方是雾,是水,是天,是什么都没有的茫茫一片。

    但她知道,雾的那头,有座城。

    沪上。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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