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显得格外温暖而安宁。
贝贝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踏实的温暖。是啊,过去是什么样,真的重要吗?眼前的人,才是她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
然而,命运的齿轮,往往在人最不经意的时候,开始转动。
……
与城南的破败和阴冷截然不同,霞飞路(今淮海中路)的公馆区,此时正是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缓缓驶入一座深宅大院,车灯划破夜色,照亮了门楣上“齐府”两个苍劲有力的金字。片刻后,大门打开,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沉稳,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就是齐啸云。
刚结束一场与英国商人的商务晚宴,应酬的话说了太多,让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管家,径直走向书房。
“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管家低声提醒。
齐啸云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推开了书房厚重的红木门。
书房内,暖意融融。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通明。书桌后,一个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人正低头批阅文件,正是齐啸云的父亲,齐振国。
“父亲。”齐啸云恭敬地叫了一声。
齐振国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儿子身上扫过,然后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去,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回来了。今晚的宴会,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与英商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齐啸云言简意赅。
“嗯。”齐振国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坐下吧。”
齐啸云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
“啸云,你今年二十有三了。”齐振国忽然转换了话题,“在生意上,你越来越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我很欣慰。但在个人大事上,也该有个章程了。”
齐啸云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齐振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齐啸云面前。“这是前几天老林家送来的照片。莹莹这孩子,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当年你与莫家贝贝的婚约,因莫家变故,早已名存实亡。但你与莹莹青梅竹马的情分,却是实实在在的。我看,不如就趁早把你们的事定下来,也算是了却你林伯母的一桩心事,你觉得如何?”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女。她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清秀温婉,嘴角噙着一抹恬静的笑意。她的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是莫莹莹。
齐啸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庞——那是在几天前的街头,一个不小心撞到他身上,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弹开,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如星,带着几分倔强和爽朗的姑娘。
那张脸,与照片上的莫莹莹,竟有七分神似,却又截然不同。
“啸云?”齐振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询问。
齐啸云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照片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照片上莫莹莹的脸庞,然后缓缓收回,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
“父亲做主便是。”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齐振国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便择日去与你林伯母商议。你也早些休息吧。”
“是,父亲。”齐啸云站起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走到庭院中,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莫莹莹,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那个在他心中一直占据着特殊位置的女孩。保护她,照顾她,似乎早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
可是,为什么在看到那个陌生姑娘的一瞬间,他的心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为什么那双明亮的眼睛,会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那不是一个会出现在他世界里的姑娘。她身上带着市井的烟火气,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坚韧和故事。就像一阵风,一阵雨,来去匆匆,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而莫莹莹,是阳光,是安宁,是命中注定的归宿。
齐啸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将那点猩红的火光狠狠地按灭在积雪里。
风雪越来越大了,将庭院里的脚印一点点覆盖,仿佛要将一切都掩埋。
他抬起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是贫民窟,是黑暗,是无数像蝼蚁一样挣扎求生的人。那个姑娘,此刻应该也在那片黑暗里吧。
他与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齐啸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公馆。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迷惘与悸动,都隔绝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命运的红线,在这一刻,悄然绷紧。一端连着城南陋室里那个握着玉佩的姑娘,一端连着城北公馆里这个刚刚许下承诺的青年。而他们都不知道,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将他们,以及那个温婉的少女,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即将开启一段纠缠半生的爱恨纠葛。
风雪依旧,沪上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