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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4章月下江南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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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

    “我走了。”她说。

    “去吧。”莫老憨挥挥手,“路上小心。”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贝贝转身,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可能就走不动了。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船工在卸货,渔民在卖鱼,小贩在吆喝。贝贝找到去沪上的客船,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到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出门,多问了一句:“去沪上找亲戚?”

    “嗯。”贝贝点头。

    “一个人小心点。”船老大收了船钱,指了指船舱,“坐里面吧,外面风大。”

    船开了。

    贝贝坐在船舱里,透过小小的窗口看着外面的江水。江水浑浊,泛着黄,像这片土地的颜色。两岸的房屋渐渐后退,水乡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很凉,像是江水的水温。

    “我是谁?”她轻声问自己,“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没有答案。

    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时间的脚步,推着她往前走。

    船在江上走了三天。

    这三天,贝贝几乎没有出过船舱。她坐在角落里,要么绣花,要么看着窗外发呆。同船的旅客有商人,有学生,有探亲的老人,大家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沉默的姑娘。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沪上。

    贝贝站在甲板上,第一次看到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高楼,很多很多的高楼,比她想象中还要高。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黄的,把天空都染上了颜色。码头上人来人往,汽笛声,吆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乐章。

    这就是沪上。

    繁华,喧嚣,陌生,让人害怕,也让人向往。

    贝贝深吸一口气,背好包袱,走下跳板。

    脚踩在沪上的土地上时,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和水乡不一样。水乡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是干燥的,混着煤烟、香水、汗水和食物的味道。

    她按照绣坊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绣坊。

    “锦绣坊”,招牌很小,门脸也不大,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但走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墙上挂满了绣品,花鸟鱼虫,山水人物,件件精美。几个女工坐在窗边,正在低头刺绣。

    “你找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找李老板。”贝贝说,“是水乡的莫绣娘介绍我来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阿贝?”

    “是。”

    “跟我来吧。”女人转身往里走,“李老板在楼上。”

    贝贝跟着她上了二楼。二楼是间办公室,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戴着眼镜,正在看账本。

    “老板,阿贝来了。”

    李老板抬起头,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介绍信:“莫绣娘说你手艺不错,有天赋。但沪上不比水乡,这里的客人挑剔得很,一点瑕疵都不能有。你确定你能行?”

    “我能行。”贝贝说。

    “那好。”李老板从抽屉里拿出几块布料和丝线,“这里有几块料子,几种线。你当场绣个东西给我看看。绣什么随你,一个时辰后我来验收。”

    贝贝接过东西,在一张小桌前坐下。

    她看着手中的布料——是上好的杭缎,光滑如水。丝线是苏绣用的细丝,一根能分劈成十六股。

    绣什么?

    她想起了水乡的晨雾,想起了父母送别时的眼神,想起了江上三天看到的风景。

    她拿起针,穿上线。

    一个时辰后,李老板回来了。

    他看到贝贝绣的东西时,愣住了。

    不是花,不是鸟,不是山水。

    是一艘船。一艘在江上行进的小船,船头站着一个姑娘的背影。江面没有绣水纹,而是用极细的针法绣出了一层薄雾,雾是淡青色的,朦朦胧胧,像是江南清晨的烟雨。

    最绝的是船上的姑娘——虽然只是背影,但身姿挺拔,肩膀微微紧绷,像是紧张,又像是坚定。她的衣摆在风中飘起一角,那一角绣得极其精细,能看清布料的褶皱和纹理。

    “这是……”李老板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离乡》。”贝贝轻声说,“我刚到沪上,想家了。”

    李老板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明天来上班吧。包吃住,一个月一两银子,做得好有提成。”

    “谢谢老板!”

    “别高兴得太早。”李老板严肃地说,“沪上这地方,手艺好的人多的是。你要学的还很多。”

    “我会认真学的。”

    李老板让刚才那个女人带贝贝去宿舍。宿舍在后院,是一排平房,每间住四个人。贝贝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一间,同屋的是三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工。

    “我叫阿萍。”带她来的女人说,“是这里的管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记住,晚上九点锁门,早上六点开工。迟到要扣工钱。”

    “知道了,萍姐。”

    阿萍走后,贝贝把包袱放在床上。床是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被子是粗布的,但很干净。

    同屋的三个姑娘好奇地看着她。

    “你从哪里来的?”一个圆脸的姑娘问。

    “水乡。”

    “水乡?那里是不是到处是水?出门都坐船?”

    “嗯。”

    “那你会划船吗?”

    “会。”

    三个姑娘叽叽喳喳地问了很多问题。贝贝一一回答,但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明天要早起,要给家里写信报平安,要打听当铺在哪里,要把母亲的首饰当了换钱。

    还有……要开始找。

    找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找更好的活计,也许是找更高的工钱,也许是找……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

    夜深了。

    贝贝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淡,被城市的灯火稀释了,不像水乡的月光那么清澈,那么亮。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爹,妈,我到了。这里很好,你们别担心。等我挣了钱,就回去看你们。”

    “还有……不管我是谁,从哪里来,我都会好好活着。活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活给那些帮过我的人看,活给我自己看。”

    月光移动,照在她枕边的包袱上。

    包袱里,那半块玉佩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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