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238章静安寺约,妹妹初见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贝贝的软肋。她想起病榻上的养父,想起养母鬓角的白发,想起水乡那个破旧却温暖的家。

    “我能做什么?”她问。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林文修说,“先看完卷宗,了解当年的事。然后……继续你现在的生活,但留心观察。你在绣坊工作,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有时候反而能听到上流社会听不到的消息。”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袋,推给贝贝:“这里是五十块钱,你拿着。不是施舍,是活动经费。如果需要打听消息、疏通关系,用得着。”

    贝贝这次接过了。养父的药不能断,她需要钱。

    “我们怎么联系?”她问。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下午三点,在这里碰头。”林文修说,“如果我有急事找你,会让一个叫‘老鬼’的黄包车夫去福安里找你——他左腿有点瘸,车把上系着红布条。暗号是:‘莫娘子绣的百鸟朝凤可还有货?’你回答:‘有,但要预定。’”

    贝贝记下。

    “那我呢?”莹莹急切地问,“我能为贝贝做什么?”

    “你保护好自己和你母亲,就是最大的帮忙。”林文修语气严肃,“莹莹,你性子柔,不适合做这些暗地里的事。而且你在明处,太危险。”

    莹莹咬唇,看向贝贝,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力:“对不起……本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保护你,可现在……”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贝贝站起身,“茶凉了,我该回去了。绣坊还有活。”

    “等等。”莹莹也站起来,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绣囊,“这个……给你。我绣的,里面装了点安神的干花。你……晚上要是睡不好,放在枕边。”

    绣囊是淡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花,针脚细密。贝贝接过,触手柔软。

    “我没什么给你的。”她说,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这是江南的桂花糖,养母做的。你……尝尝。”

    纸包递过去,莹珍珍重重接住,像接住什么珍宝。

    姐妹俩又对视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的一眼里。

    “下月初一,还是这里。”林文修也起身,“贝贝,万事小心。”

    贝贝点头,转身离开茶摊。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温柔又哀伤。

    走出静安寺的范围,拐进一条小弄堂,贝贝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从怀中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很薄,却重如千钧。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摸了摸莹莹给的绣囊。兰花的轮廓在指尖清晰,针法确实精巧,比她的绣品更细腻,少了些鲜活气,多了分规矩。

    就像她们的人生。

    一个在水乡野蛮生长,一个在沪上恪守闺训。

    回到福安里阁楼时,天已近黄昏。同屋的阿秀正在补袜子,见她回来,抬头笑道:“阿贝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静安寺上了柱香。”贝贝随口应道,将绣囊塞进枕头底下。

    “求姻缘?”阿秀挤挤眼,“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啦,都十七了。”

    贝贝没接话,爬上自己的铺位,拉上布帘。狭小的空间里,她终于打开那个信封。

    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是七年前莫隆案的审讯记录、证人证词、物证清单。贝贝识字,养父母省吃俭用让她读了四年私塾,后来又在水乡学堂断断续续学了几年。这些字她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却触目惊心。

    “通敌叛国”、“私藏军火”、“勾结乱党”……

    每一项都是死罪。

    但林文修在页边用铅笔做了批注:“此证人为赵坤表亲,证词前后矛盾”、“所谓密信笔迹鉴定存疑”、“军火编号与警备司令部记录不符”……

    一桩桩,一件件,抽丝剥茧。

    贝贝看得很慢,天色完全暗下来,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继续看。看到最后几页时,她的手在抖。

    那是她“死亡”的记录。

    “莫氏次女贝贝,于民国六年腊月廿八病夭,由乳娘王氏葬于西郊乱坟岗。”

    冷冰冰一行字,宣告了一个女婴的死亡。

    而她还活着,在江南水乡长到十七岁,如今坐在沪上贫民区的阁楼里,读着自己的“死亡证明”。

    荒谬至极。

    窗外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阁楼下有孩子在哭,隔壁夫妻在吵架——这是活生生的、嘈杂的人间。而纸上的那个世界,充满了阴谋、谎言和鲜血。

    贝贝将纸张按顺序叠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最底下。她躺下,睁眼看着低矮的天花板,上面有雨水渗漏留下的黄渍,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莹莹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带着泪的笑,小心翼翼递过来的绣囊。

    母亲——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病重在床,还在思念“夭折”的女儿。

    父亲——在牢里七年,生死未卜。

    还有养父,咳着血,却总说:“阿贝啊,爹没事,你别太拼。”

    太多东西压下来,十七岁的肩膀有些扛不住。贝贝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绣囊,淡淡的花香飘出来,确实有安神的作用。

    她想起今天莹莹说的那句话:“本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保护你。”

    可谁又来保护她们呢?

    这个吃人的世道,柔弱的姐姐,病重的母亲,牢中的父亲,远在江南的养父母……

    贝贝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一起扛。

    她从枕头下又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重新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她读得更仔细,每个名字、每个日期、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夜渐深,阁楼里响起阿秀均匀的鼾声。

    贝贝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

    从今天起,她不只是莫阿贝,水乡渔民的养女,沪上绣坊的学徒。

    她还是莫贝贝,莫家的二小姐,莹莹的孪生妹妹。

    这条认亲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窗外,沪上的夜空中升起一弯新月,清冷的光照进阁楼,落在少女坚毅的侧脸上。

    【本篇章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