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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识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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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胄的骄狂:

    “阴沟里爬出来的腌臜货色,也配碰你爷爷的龙船!是嫌阴司的生死簿上,没来得及勾你们的贱名吗?”

    放狠话间,几道人影先后纵上这处倒扣的船底。

    曹化淳自然立足。

    其后是史可法,这位南京兵部尚书此刻浑身湿漉,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反有股临危不乱的沉凝之气。

    最狼狈的当属英国公张之极。

    他显然是在睡梦中遭此突变,身上仅着单衣,湿透紧贴,冻得牙关咯咯作响。

    一上船底便慌乱四顾,语无伦次:

    “怎、怎么回事?船……船怎么翻了!贼人……哪儿来的贼人!”

    待他看见前方十艘贼艇,察觉周遭破空的水箭之声,更是面如土色。

    “国公莫慌。”

    史可法扶住张之极臂膀:

    “仪征县与南京六部有定时联络之法,援军定在途中!”

    他语速快而不乱:

    “三位殿下,水上非久持之地。”

    “当务之急乃速速上岸。”

    朱慈烺点点头,也是这般思量。

    恰在此时,水下贼修似已辨明主船方位,密集水箭如蝗群般激射而来。

    曹化淳一声冷哼,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拂尘骤然展开。

    尘尾银丝织成密不透风的漩涡,方圆三丈内的水箭射入其中,尽数绞碎成漫天水珠落下。

    这还不止。

    曹化淳足尖在船底一点,身形如鹞鹰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双臂舒展,拂尘化作十数丈长的巨型毛笔,朝下方河面悍然一划——

    河水劈开,掀起一道浑浊水墙。

    水墙恰好横亘在贼修十艘快艇,与皇子船队残骸之间,将河面一分为二,犹如划下楚河汉界。

    “听好了——”

    曹化淳落回船底,声音传遍河面:

    “敢越此界者,杀、无、赦!”

    贼艇阵中。

    李自成眯眼看着横亘河面的水墙升起又落下,望向远处船底的宦服身影,鼻翼微张,哼出一声:

    “胎息七层的大修士,确实棘手。”

    “但和温体仁那老匹夫相比……还是差远了。”

    牛金星眼中精光一闪:

    “主公勿忧,且看属下手段。”

    说罢,他将羽扇往腰间一插,双手在胸前急速翻飞。

    随即深吸长气,胸膛高高鼓起。

    “呼……”

    灰白色的雾气自他口中源源不断涌出。

    初时仅如炊烟袅袅,转眼便扩散如云海翻腾,弥漫河面。

    小术【雾里看花】。

    据民间野史传闻,二十年前辽东之战,卢象升与前任英国公张维贤联手对抗多尔衮、豪格的后金铁骑时,便曾以此术遮蔽战场。

    当前,牛金星以胎息五层修为全力催动,浓雾顷刻间覆盖方圆百丈。

    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五尺之外便难辨人影,陆地轮廓更是彻底消失于雾霭之中。

    “糟了。”史可法脸色一变。

    曹化淳更是眉头紧锁。

    只因拂尘延展十数丈后,多为范围横扫之势。

    如今视线受阻,只能看清近前景象,他若贸然挥动拂尘,极可能误伤己方。

    “三位殿下。”

    曹化淳声音凝重:

    “无论如何,切莫远离。”

    “阿兄……”

    朱慈烜吓得一把拽住朱慈烺的衣角,整个人几乎要缩到兄长背后。

    朱慈炤剑眉倒竖:

    “你一个胎息六层,躲在我们两个胎息五层后面?”

    “我……我就是怕……”

    朱慈烜眼圈微红,懦懦应声。

    “阿弟别怕。”

    朱慈烺侧身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昭烈枪横在胸前:

    “哥保护你们。”

    “哼,用得着你护?”

    朱慈炤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下一瞬——

    他不顾曹化淳的嘱咐,不等众人反应,一个猛子跳向河面。

    “三弟!”朱慈烺失声惊呼。

    曹化淳伸手欲拦,却迟了半步。

    只见朱慈炤入水后并未下沉,反而双足在水面连点,竟如履平地般,踏着朵朵水花,疾冲而去!

    “与其缩在雾里等他们合围——不如笔直地杀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省略分辨敌我!”

    朱慈烺闻言一怔。

    三弟这话虽莽,却未尝没有道理。

    到贼人船队中混战,更有可能减轻己方官修与士卒的伤亡。

    他与曹化淳对视一眼。

    曹化淳重重点头:

    “史大人、张世子,烦请护持大殿下、二殿下。其余修士,随我冲阵!”

    周遭能听清号令的官修齐声应和。

    霎时间,破水之声接连响起!

    张之极原地愣神,看着史可法等大批官修,护着朱慈烺兄弟跃入水面,各施手段:

    有修为精湛者如史可法,直接踏水而行;

    有擅长水统法术者,驭波破浪;

    更多人则是击碎船板,以法术推着浮木突进。

    浓雾深处。

    朱慈炤双足交替点水,身形如蜻蜓掠波。

    灰白雾霭中,一抹红色简直如灯塔般醒目。

    三息。

    五息。

    十息——

    “刷!”

    朱慈炤冲破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十艘贼艇散乱浮于河面。

    正中艇上,红披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与身旁文士低声说着什么。

    李自成忽觉有异,抬头,看见一道身影破雾而出,凌空扑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单枪匹马冲阵?

    “你就是领头的吧!”

    朱慈炤人在半空,长笑一声,不做任何花巧,右腿如钢鞭般抡起,一记简单粗暴的直踹,朝李自成面门悍然踏落。

    李自成怒极反笑:

    哪来的毛头小子,竟敢直接用脚踹他?

    “找死!”

    他暴喝一声,右手斩马刀就要挥起,打算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腿劈成两半。

    “主公不可!他是皇三子!”

    牛金星脸色大变,疾呼声中,一把推开李自成,同时左手拍向水面。

    小艇借力向侧急滑。

    同时。

    “轰——”

    朱慈炤右腿如陨星坠地,踏在李自成原本立足之处。

    不是踏在船板,而是直接踏穿了整艘小艇。

    船体分崩离析。

    河水以落点为中心,轰然向下凹陷,形成径长两丈、深可见底的水坑。

    并掀起丈许高的浑浊浪墙,朝四面席卷开去。

    临近几艘贼艇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贼修们惊呼连连,队形大乱。

    李自成被牛金星推得踉跄跌出,在另一艘艇上勉强站稳,再看向那凌空收腿、傲立水面的青年时,眼中满是惊疑:

    “踢技?你是体修?”

    回答他的,是朱慈炤在半空中追踹而至。

    他根本不给李自成喘息之机,双腿交替抡起,每一脚都势大力沉,破空之声如闷雷滚滚。

    “砰砰砰砰砰砰——”

    李自成仓促挥刀招架。

    刀腿相撞,迸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朱慈炤的腿法毫无花巧,就是快、准、狠。

    逼得李自成只能不断挥刀格挡,腾不出半分空闲掐诀施法。

    “该死……”

    李自成越打越心惊。

    他几次想借间隙施展火球术或凝灵矢。

    可指诀刚起,朱慈炤的腿影便如闪电般追至,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皇子腿上不知附了何种秘法,竟硬逾精钢。

    斩马刀砍上去,火星四溅,连道血疤都留不下。

    “铛!”

    “铛!

    “铛!”

    “铛!”

    朱慈炤连续四脚踹在刀身同一位置。

    李自成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第五脚——

    “咔嚓。”

    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精钢斩马刀,竟从中间断成两截。

    李自成握着光秃秃的刀柄,呆立当场。

    朱慈炤飘然落回水面,单足独立,另一条腿缓缓收回,肌肉紧绷的裤腿上连道皱褶也无。

    “就这?”

    李自成脸色铁青。

    他自认与这皇三子同为胎息五层,实力应在伯仲之间。

    可短暂交手十数息,自己被全程压制,连趁手兵刃都被生生踢断!

    差距绝非一般大。

    “闯王!”

    “保护主公!”

    被冲散的刘宗敏等人终于重整阵型,十余艘贼艇从四面合围而上。

    艇上近百名贼修齐齐掐诀,各色灵光在浓雾中骤然亮起——

    凝灵矢、水箭术、火球术,朝孤身陷阵的朱慈炤倾泻而去。

    朱慈炤眸光一冷。

    他本欲趁势强攻,一举擒杀李自成,可敌众我寡,若被合围,纵是体修强横也难久持。

    电光石火间,朱慈炤不退反进,左腿作势再踹李自成面门。

    李自成立马双臂交叉,全身灵力灌注,欲硬抗这一击。

    孰料——

    朱慈炤腿至半途,陡然变招。

    他身形凌空倒翻,双腿倏然劈成一字,以李自成头顶为轴,如风车般疾旋数周。

    一道橘金色的罡风凭空而生,呈环形向四周横扫。

    此风看似温暖和煦,春日暖阳般的熨帖。

    可触及外围袭来的各色法术时——

    凝灵矢崩碎成点点灵光,水箭术蒸发为袅袅白气,火球术更是如烛火遇狂风,顷刻熄灭。

    【晹风蹴月腿】。

    一腿既出,晹风蚀灵!

    “好机会!”

    李自成虽惊不乱,眼见朱慈炤旋身未稳,双臂如铁钳般疾探而出,十指扣向朱慈炤手腕。

    其指间黑气隐现,显然修炼了某种擒拿锁困的小术。

    更骇人的是——

    李自成黑白分明的眸子,忽而泛起幽幽绿光,如两盏鬼火在浓雾中灼灼燃烧。

    “瞳术?”

    朱慈炤想也不想,双手脱离李自成头顶,凌空蜷身,整个人如良弓蓄力般绷起,险之又险地避开李自成眼中射出的两道惨绿光束。

    此处激烈交手迸发的各色灵光,恰好成了雾中最醒目的信标。

    “在那里!”

    “保护三殿下——”

    曹化淳的声音穿透雾霭。

    下一瞬,银白拂尘横扫而至。

    尘尾所过之处,七八名躲闪不及的贼修惨叫着被抽飞出去,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牛金星连忙吐气,将浓雾范围扩大。

    紧随其后的,是史可法率四十余名官修悍然杀到。

    “放!”

    史可法厉喝。

    数十道凝灵矢划破浓雾,朝贼修攒射。

    贼修反应亦快,防御法术【灵光罩】瞬间亮起,并结阵御敌。

    一时间,河面灵光爆闪,法术对轰之声不绝于耳。

    双方陷入短暂僵持。

    贼修阵型后方,牛金星的身影悄然隐入雾中。

    他藏身于一艘快艇残骸,双手在袖中急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数息过去。

    “起!”

    牛金星低喝一声,袖中飞出道不起眼的黄符,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艇上渔网。

    渔网自行展开,悄无声息地升上半空,没入浓雾深处。

    它飞得极高,在雾霭掩蔽下,竟无一人察觉。

    直到一张丈许见方、网眼细密的渔网罩落,目标赫然便是全神贯注指挥作战的皇长子朱慈烺。

    “阿兄!”

    朱慈烺只觉头顶一暗,还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渔网牢牢裹住。

    网的另一端系有特制绳索,拖拽朱慈烺坠入河中,朝贼修阵型后方急速滑去。

    “大殿下——”

    曹化淳目眦欲裂,拂尘就要横扫救人。

    “不可!”

    史可法急声阻止:

    “贸然攻击,恐伤及殿下!”

    官修们闻言,手中法术顿时一滞。

    “目标得手。”

    牛金星自雾中现身,羽扇一挥:

    “撤!”

    刘宗敏瞪着铜铃大眼,不甘道:

    “还有两个皇子……”

    “来不及了!”

    牛金星语速极快,声音透着焦虑:

    “对方实力远超牛某预估,能擒住一个已是侥天之幸——速撤!”

    李自成撤下红色披风,看了眼在网中挣扎的朱慈烺,又望向浓雾深处隐隐若现的腿影,咬牙道:

    “听牛先生的。”

    “哔——哔哔——”

    尖锐哨音再度响起。

    那些仍在半里外,与官修缠斗的贼修闻声,各施手段朝逃离沉船。

    残存的贼艇桨橹齐动,调转船头,向闸口疾驰。

    闸顶留守的贼修早已准备妥当。

    待李自成等人冲入闸室,立刻操纵闸门合拢,将追兵拦在外面。

    从袭击开始到现在,不过小半个时辰,贼修便将皇长子劫走,这样的结果显然超出了李若琏等许多官修的意外。

    史可法长叹之后,却觉得合情合理。

    只因护卫皇子南下的官修多为锦衣卫,出自京师——

    一个十八年未爆发任何战事的祥和之地。

    而李自成与麾下贼修,年年都在反围剿中与地方官府斗法,实战经验远超官修。

    若非贼修资源有限,双方上层修士实力存在明显差距,李自成的危害恐怕比如今更大。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在真仪县设下埋伏,有心算无心;

    他们的目标并非击败官修,而是劫掠皇子,这才能成功得手。

    “轰开它!”

    拂尘银丝根根倒竖,曹化淳胎息七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闸门悍然劈下。

    交鸣之声响彻河道。

    闸门上火星四溅,被劈出一道深达尺许的凹痕,可惜未能破开。

    一道淡薄身影如轻烟般掠过曹化淳身侧——

    是二皇子朱慈烜。

    他牙关紧咬,脸上不见半分温润怯懦,足尖在闸壁连点,动作比曹化淳还快,眨眼间跃上三丈高的闸顶。

    闸上两名胎息二层的贼修持刀扑来。

    朱慈烜看也不看,袖中倏地滑出两道细长黑影——似是软鞭,又似铁索——凌空一抽。

    两声闷响。

    两名贼修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泼洒一地。

    此时——

    闸门上方,最后一波未及泄尽的蓄水奔腾而下,狠狠冲在刚刚跃上闸顶的曹化淳与朱慈烜身上。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万钧水势当头拍落,“噗通”坠回河中。

    待他们湿淋淋地再次攀上闸顶时,视野所及,只剩河道尽头几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李自成等人换上事先备好的帆船,风帆鼓满,顺流疾驰。

    船尾拖着一根长索,索末端连着的渔网在水中起伏。

    朱慈烺时而被迫拽出水面,时而又没入水下,呛咳挣扎,苦不堪言。

    曹化淳与朱慈烜发足狂追,可人力终有穷时,只能眼看着帆船越去越远……

    河水泥沙,不断灌入朱慈烺口鼻。

    他被渔网紧紧缠绕,不知为何,灵力滞涩,无法以法术破此渔网。

    “哗啦。”

    朱慈烺再一次沉入水底。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拖拽之力并未传来。

    朱慈烺茫然。

    哪还有什么帆船?

    哪还有什么绳索?

    他破浪而出。

    “咳咳……咳!”

    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呛入的河水后,朱慈烺四顾,整个人僵在原地。

    运河?

    不。

    眼前所见,分明是一条清浅见底的溪流。

    溪底铺满各色鹅卵石,其间依稀夹珍珠般的莹润光点,随水波荡漾,流转梦幻般的辉彩。

    溪流两岸,峭壁山崖奇崛耸峙,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似箓文,又似星图。

    总之,与仪征县的平缓地形截然不同。

    西边天际,更悬有一朵粉红祥云。

    云霞氤氲,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这……这是何处?”

    朱慈烺心头剧震,沿溪畔茫然前行数步,忽地顿住。

    前方不远,一方平滑的青石之上,坐着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许岁,生得眉目清俊,气质出尘。

    此刻手持一卷书册,垂眸静读,神态安然,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朱慈烺心头警醒,驻足于十步之外,语气尽可能保持镇定:

    “在下不慎流落此间,敢问这位先生,此处……是何地?”

    青年闻声,缓缓抬起眼帘。

    “也对。”

    崇祯目光掠过朱慈烺,掠过他眉眼间与自己隐约相似的轮廓,声音如溪水击石:

    “十八年未见,不识君父,乃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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