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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他也只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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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天胡民族,最极致的信任。

    弗拉保尔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总司令……我……我必不辱使命!我将带领远征军,将革命的旗帜,插遍所有被压迫的土地!用沐瑶走狗的鲜血,来洗刷我们草原的耻辱!”

    “起来。”陈庆之亲自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们不是去复仇的,你们是去解放的。带去我们的理想,带去我们的武器,帮助他们建立自己的武装,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只是引路人。”

    “是!”弗拉保尔重重点头。

    “命令,即刻生效。”陈庆之转身,面向所有将领,“给沐渊亭同志发电报,让他立刻执行战略收缩,化整为零,将部队与人民,转移至广大农村地区!告诉他,从今天起,淮水不再是防线,整个共和国的腹地,都是我们的战场!”

    “是!”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整个革命军,这台一度濒临停摆的机器,再次以一种全新的,更加狂野的方式,轰然运转起来。

    ……

    玉龙关的城楼之上,陈庆之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黑色军装,北境凛冽的寒风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他的目光,穿透无尽的黑暗,遥遥望向东南方。

    那里,是京城,是海州,是那片被蓝色巨兽盘踞的广袤土地。

    也是她所在的方向。

    七年前,她还是镇北王妃,也曾站在这座城楼上,眺望远方。

    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

    在经历着何种痛苦的心里挣扎?

    陈庆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时起,他认识的那个云娥妹妹,就一步步,走向了今天的神座,也走向了与他截然相反的道路。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件带着淡淡温度的厚重军大衣,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陈庆之身形一僵,回头看去。

    弗拉塔塔站在他身后,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两泓纯净的湖水。

    “夜深了,风大。”她轻声说。

    “谢谢。”陈庆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拉了拉衣领,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裹紧。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许久,弗拉塔塔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陈大哥,你是在想她吗?沐瑶姐姐。”

    陈庆之握着城垛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城墙上的冰。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弗拉塔塔被他话语中的冰冷刺得心头一颤,却并未退缩。

    她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放在冰冷的城垛上,眺望着远方。

    “我见过她。”弗拉塔塔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在海州,她接待了我和哥哥,那时候,我们还算是朋友,但她却说她和天胡,不是朋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天胡才和你站在了一起。我能看出来,她一直在为你着想。”

    陈庆之的呼吸,乱了一瞬。

    “那又如何?”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人心是会变的。”

    “是,人心是会变的。”弗拉塔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坚硬的侧脸,“她变了,从一个王妃,变成了世界的统治者。你也变了,从一个温润的侯爷,变成了革命军的统帅。”

    “可是……”她顿了顿,碧蓝的眼眸里,映着陈庆之微微颤抖的瞳孔。

    “可是,爱是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的。”

    “她下令屠杀我的族人时,一定很痛苦吧?她亲手将你逼到绝境,让你恨她入骨,心里也一定在流血吧?”

    “而你,陈大哥……你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与她为敌,谋划着如何摧毁她一手建立的帝国,你的心……是不是比她更痛?”

    一字一句,如同一柄柄温柔而又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陈庆之用钢铁和理智铸就的厚重铠甲,直抵他内心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地方。

    “够了!”

    陈庆之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

    他的双眼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想逃,想把这些他从不敢深思的话语,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然而,弗拉塔塔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她迎着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怜悯与心疼。

    “这里没有别人,陈大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带着足以压垮山峦的重量。

    “你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你已经……撑了太久太久了。”

    这句话,像一道解开了千年封印的咒语。

    陈庆之身体里那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应声而断。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垛,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压抑了许久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撕心裂肺。

    紧接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漆黑的城砖上,瞬间被寒风冻结成冰。

    他哭了。

    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无人的高墙之上,哭得狼狈不堪。

    他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

    是十年前,京城十里红妆,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坐上花轿,嫁与他人为妇。

    那一夜,他在武安侯府的桃花树下,喝光了所有的酒,哭得像个傻子。

    自那以后,他便将所有的眼泪,都锁进了心底。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

    可他错了。

    这些年,他将自己淬炼成钢,将内心磨砺成铁,他可以面对百万大军而面不改色,可以谈笑间定下疯狂的战略,可以冷酷地处决叛徒。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

    可他终究,还是会为了那个名字,溃不成军。

    为了她扮演暴君的每一次冷酷,为了她背负万世骂名的每一次转身,为了她亲手将他推上对立面的每一次决绝。

    也为了他自己,不得不与她为敌的每一次心如刀割。

    弗拉塔塔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上前安慰。

    她只是将自己身上的军大衣也脱了下来,轻轻地,再为他披上一层。

    她知道,这个男人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个可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安静的角落。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

    夹杂着男人压抑的哭声,回荡在玉龙关苍茫的夜色里。

    一场迟到了七年的眼泪,终于,为那段被埋葬在权谋与战争之下的深情,做了一次无声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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