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种罕见的平静。
“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么多废话。”他声音低沉,“都是没用的旧事,啰嗦得要命……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落寞,“我从小话就多,看见蚂蚁搬家都想说道。可我爹娘哥姐,他们总忙,总说‘一边去’、‘不如砍柴’。后来跑船,成了亲,夜里想跟媳妇说说见闻……她也嫌烦,说‘大男人哪来这么多闲话’。再后来……我就死在海里,困在这儿了。”
废码头的风呜咽着穿过朽木。
白未晞静静听完,开口道:“你想说话,可以去寻一个愿意听你说的。”
男鬼的虚影苦涩地晃了晃:“我……去不了别处。我是死在海上的。这废码头,就是我能踏足的全部陆地了。”
白未晞沉默片刻,道:“我可让你离开此处。你可以再去找找,或许在异类中能找到与你同声相应的。”
听闻此话 ,男鬼怔住了。他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港口灯火,又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开始认真思考“离开”后的可能性。
许久,他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不了。”他摇摇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不找了。”
他转向白未晞,声音中带着释然:“ 这三天,好像把一辈子攒的话都说干净了,也挺好。执念……忽然就淡了。就这样吧。”
他的虚影又淡去一层,几乎要融入月色。他望向漆黑的海面,轻声说:“下辈子……当只鸟好了,叽叽喳喳叫一天。”
白未晞静默片刻,开口道:“也可以当个说书人。”
男鬼的虚影微微一滞,他缓缓转过头,模糊的脸上似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说……说书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恍然的情绪,“对着满堂的人……讲故事……”
“嗯。”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既能说话,也能当饭吃。”
男鬼怔怔地“站”在那里,虚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许久,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倒生出几分豁然的暖意。
“这个好……这个真好。”他喃喃道,仿佛看见了一个从未敢细想的可能,“原来……原来我这毛病,还能是个吃饭的本事……”
他望向白未晞,这次,那模糊的轮廓竟能看出一丝清晰的、释怀的笑意:“多谢你……若真有下辈子,我便去试试。”
说罢,他朝白未晞最后点了点头,身影如烟缕般,在海风中轻轻一旋,便化作了点点微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咸湿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白未晞独坐原地,望着男鬼消失的方向,片刻,缓缓起身。
她背上竹筐,转身步入通往港市方向的更深夜色中,身影平稳而沉默。
废码头重归寂静。只有那弯清冷的月亮,沉默地照着这空荡的栈桥与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