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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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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眩晕、强烈的情绪冲击、以及时空错乱感,让许多人面色惨白,干呕不止,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地,泪流满面,或是双目失神,久久无法从刚才所见的那颠覆性真相中回过神来。

    真相太过残酷,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们的认知与灵魂。

    但,真相必须被揭示,英雄的污名必须被洗刷。

    洪飞燕的目光,如同冰铸的利剑,射向远处附属阳台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显得过分平静的深紫色身影……洪思华。

    此刻,洪思华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广场。

    但眼尖的洪飞燕注意到,她那挺直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更重要的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洪飞燕也能看到,洪思华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鬓角处,正有细密的冷汗,缓缓滑落,没入衣领。

    是秘密被彻底揭穿、身败名裂在即的恐惧?

    还是目睹当年真相被公开,产生的某种……复杂情绪?

    洪飞燕更倾向于前者。

    这个为了权力和所谓“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皇姐,此刻终于感到恐慌了吗?

    “经由满月塔的大魔导师,以及我阿多勒维特三位宫廷贤者的联合验证与公证,”

    洪飞燕的声音响彻重归死寂的广场,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女王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方才所展示的,乃是‘记忆之罗盘’所追溯、还原的十二年前‘白妖狐事件’核心区域的时空记忆碎片,未经任何篡改与修饰。”

    她顿了顿,赤金色的眼眸牢牢锁定洪思华,一字一句地问道:“洪思华公主,对于这段记忆所揭示的‘真相’,你……可有任何辩解?”

    洪飞燕的最后一问,如同最后的通牒。

    一些仍旧对洪思华怀有旧日情感或侥幸心理的支持者,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用哀求、期盼的目光看向她,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希望她能摇头,能否认,能拿出另一个“真相”。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洪思华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张美丽却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看不透的、仿佛雕刻上去的“微笑”。

    只是,那笑容在额头涔涔冷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与虚弱。

    她的目光,越过了洪飞燕,越过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投向了某个遥远的虚空。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通过某种微弱的魔力扩音,清晰地传了出来,虽然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我……不辩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那些最后的支持者,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洪思华仿佛没有看到那些绝望的目光,她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道:“刚才诸位所见的一切……即是真相。是我,将一场由我的错误引发的灾难,以及一位真正的英雄的牺牲,包装成了属于我的‘神话’。这一切,都是我……为了驱除那扎根于阿多勒维特血脉深处、如同跗骨之蛆的‘诅咒’,而做出的……选择。”

    “‘诅咒’?!”

    “她说什么?什么诅咒?!”

    “阿多勒维特的诅咒?那是什么意思?!”

    “诅咒”这个禁忌的词汇,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刚刚平静一些的广场上,再次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无数惊疑的议论!

    许多平民一脸茫然,而部分历史悠久的贵族,则瞬间脸色剧变,似乎想起了某些尘封的、可怕的古老传说。

    洪飞燕的脸色,在听到“诅咒”二字的瞬间,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甚至闪过一丝惊慌。

    这是阿多勒维特王室最高级别的秘密,是流淌在她们血脉中的原罪,是绝不能被公众知晓的、足以动摇国本的禁忌!

    她原以为洪思华在身败名裂的最后关头,会疯狂反扑,会用她掌握的那些肮脏秘密进行威胁,但她万万没想到,洪思华竟然选择了直接公开这个最核心、最致命的秘密!

    一切都完了吗?

    她要在彻底毁灭之前,拖着整个王室、整个帝国一起陪葬?!

    洪飞燕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慌乱与惊怒,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前任女王洪世流。

    然而,洪世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对洪飞燕投来的惊慌目光,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事不关己。

    那姿态分明在说:现在,你才是女王。一切,由你决断。

    “真丢脸……”

    洪飞燕的心猛地一沉,随即一股强烈的羞耻与自责涌上心头。

    面对如此重大的、突如其来的危机,自己竟然第一反应是向母亲求助?

    如此惊慌失措,如何配得上头顶这顶王冠?

    如果没有她在,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大的决心取代。

    不,从现在起,没有“如果”。

    我就是阿多勒维特的女王,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洪思华似乎很“欣赏”洪飞燕那一瞬间的惊慌,她苍白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那是一种混合了嘲讽、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可恶表情。

    她看着洪飞燕,仿佛在说:我亲爱的妹妹,这份“礼物”,你喜欢吗?

    洪飞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仅仅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与属于女王的威仪。她迎着洪思华的目光,声音冷冽:“为了‘诅咒’而做出的选择?你想把你那些丑陋的、沾满鲜血的罪行,都用这个理由包装、开脱吗?很遗憾,这个借口,失败了。”

    “是这样的吗?”

    洪思华轻轻反问道,语气依旧平静。

    她缓缓地,转动视线,扫过下方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恐惧、或愤怒的面孔。

    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每说一句话,都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但这将是她的“最后一程”。

    ‘就当作……送给讨厌的妹妹,一份小小的“礼物”吧。’

    她心中掠过这个念头。

    因为长时间说话都已非常吃力,洪思华不得不停顿下来,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然后,她才继续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空洞,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千年前,阿多勒维特王室创立之初……所有的直系血脉后代,无论男女,都会在十五岁时,遭受一种无法抗拒、无法治愈的‘诅咒’……心脏会自内而外,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直至衰竭。

    唯一的缓解与逃避方法,就是戴上那顶初代女王留下的‘火焰王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魔力,勉强传遍广场,但明显能听出中气不足,她似乎将所有的魔力都用于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运转了,喊道:“因此……历代阿多勒维特女王的加冕仪式,都必须在继承人二十岁之前完成。所有未能继承王冠的血脉……大多在成年后不久,便莫名‘病故’或‘失踪’了。”

    “这……这是真的吗?!”

    “不,不可能!从未听说过!”

    “但是……仔细回想,历代女王的加冕,确实都在很年轻的年纪……”

    “那些未能成为女王的公主王子们……似乎真的很少活过三十岁,史书也语焉不详……”

    国民们再次陷入巨大的骚动和议论之中,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洪思华耐心地等待着,任由各种猜测和恐慌蔓延。

    让疑虑充分发酵,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看来……很可能是真的。”

    “天啊……怎么会这样?!”

    “活不过三十岁?这是王室的宿命吗?”

    “难怪……难怪王室子嗣一直不旺……”

    终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这个可怕而诡异的事实。

    当怀疑累积到一定程度,任何看似荒诞的解释,都会变得可信。

    洪思华看着下方逐渐变化的舆论场,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我……想要打破这个诅咒。不惜任何代价,用尽一切手段。为了我的后代,为了阿多勒维特的血脉能挣脱这绝望的枷锁。”

    洪飞燕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她道:“这就是你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寻找的辩解吗?!用无数人的鲜血和苦难,来为你那自私的目的铺路?!”

    “嗯,如果说是辩解……那就算是吧。”

    洪思华竟然轻轻耸了耸肩,这个随意的动作牵动了她的伤势,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

    一些国民被她这种态度彻底激怒,大声咒骂起来。

    但无论如何,洪思华知道,自己必须结束讲话了。

    “即使后世史书将我记录为阿多勒维特史上最恶劣的杀人魔、篡位者、阴谋家……也无所谓。”

    她的目光,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跨越空间,投注在洪飞燕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冰冷算计,也没有了强撑的傲慢,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为了血脉的延续,为了拯救我的后代……我做了我认为必须做的一切。然而,尽管我进行了大规模的计划,甚至不惜掀起血雨腥风……”

    洪思华顿了顿道,看着洪飞燕,仿佛第一次不是露出那种公式化的、令人厌恶的假笑,而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似乎蕴含着一丝真正情绪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失败了。”

    “而与我不同……”

    洪思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宣告的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洪飞燕女王陛下……您,没有依靠杀戮与阴谋,没有重蹈我的覆辙,便成功解除了困扰阿多勒维特千年的诅咒!”

    我失败了,而你成功了。

    洪思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震撼的宣言,也是最坦然的失败告白。

    王位?权势?其实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之所以渴望活得长久,之所以不惜一切争夺王位,最深层的驱动力,始终是那个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诅咒”。

    她偏执地相信,只有自己活得足够久,掌握足够的力量与资源,才有可能找到打破诅咒的方法。

    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洪飞燕,她这个曾经不被看好的妹妹,做到了她穷尽心血、沾染无数罪孽也未能做到的事情。

    洪飞燕几乎解决了那个延续千年的噩梦,并且,在今日,加冕为女王,用她所代表的“光”,开始驱散阿多勒维特根深蒂固的黑暗与丑陋。

    因此,在这最后的时刻,在这身败名裂、即将坠入深渊的悬崖边缘,洪思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洪飞燕都意想不到的决定……洪思华将阿多勒维特王室最大的弱点,公之于众。

    但同时,洪思华也指明了出路……洪飞燕女王,解决了它。

    阿多勒维特拥有一千年未能解决的致命诅咒,但新任女王洪飞燕解决了它。

    所以,国民们不该恐惧,而该赞美,该拥护这位带领他们走出阴影的新王。

    这,是她能给予这个她憎恨又热爱、摧毁又试图“拯救”的国家,以及她那个“讨厌”的妹妹,最后的、也是最复杂的一份“礼物”。

    说完这些,洪思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广场中央,那个始终沉默伫立、天蓝色眼眸如同寒冰般注视着她的少女……阿伊杰·摩尔夫。

    然后,在数十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在帝国所有贵族、大臣、外国使节的见证下……

    这位曾经权势滔天、如今身败名裂的长公主,缓缓地、但毫不犹豫地,提起她那身深紫色的华丽裙摆,对着阿伊杰的方向,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了她那从未向任何人屈服过的头颅。

    “摩尔夫大公家族……并非叛徒。”

    “相反,艾萨克·摩尔夫大公,是为拯救这个世界、拯救无数无辜者,而自愿献出生命与荣耀的……圣人。”

    “对于阿多勒维特王室过去对摩尔夫家族所做的一切,对于玷污、污名化你们家族名誉长达十二年的行为……我,洪思华,在此,以个人之名,表示最沉痛的哀悼,与最真诚的……歉意。”

    洪思华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这一跪,一低头,一句道歉,跨越了十二年的冤屈,洗刷了泼在英雄姓氏上的污名。

    尽管迟了十二年,尽管出自罪人之口,但其象征意义,足以撼动历史。

    阿伊杰·摩尔夫站在原地,天蓝色的眼眸中,冰封般的寒意似乎微微波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洪思华,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入心底。

    洪思华保持着跪姿,数秒之后,才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洪飞燕深深地看了洪思华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恨意,有释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但更多的,是身为女王必须做出的决断。

    她不再看洪思华,而是抬起头,面向她的子民,用清晰、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判道:

    “罪犯洪思华,罪证确凿,供认不讳。其所犯罪行,罄竹难书,动摇国本,践踏人伦,无可饶恕!”

    “现判决如下:剥夺其‘公主’封号及一切王室特权与荣誉,削除宗籍,其名自王室谱系中永久抹去!”

    “即刻起,押送至帝国最高惩戒设施……‘火狱’,终身囚禁,永世不得赦免!其身死后,灵魂亦将被禁锢于火狱深处,永世不得超生,不得踏入冥界轮回!”

    “火狱”二字一出,连许多贵族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阿多勒维特用于惩罚犯下叛国、弑亲、引发巨大灾难等最极端罪行的王室成员与顶级贵族的终极刑罚之地!

    那并非简单的囚禁,而是灵魂与肉体双重意义上的永恒折磨!

    自建国以来,被判处“火狱”之人,屈指可数!

    因为这是针对最恶劣罪犯的最终极惩罚,那些仍旧支持洪思华的少数死忠派,此刻虽然痛哭流涕,悲呼不止,但也知道,这一切再也无法改变。

    铁证如山,公主亲口承认,女王金口玉言,已成定局。

    洪思华公主……不,罪人洪思华,将在阿多勒维特的历史上,被永远记录为“最丑陋的背叛者与阴谋家”,成为王室历史上永远无法抹去的最大污点。

    人们再也不能称她为“公主”,所有赞颂她的诗歌与传说都将被销毁、封禁。

    终有一天,她的名字、她的罪行、她的一切,都将在官方历史中被刻意淡化、乃至彻底遗忘。

    没有人会再记得她,除了作为反面教材。

    就这样,属于洪思华的时代,伴随着她的下跪、认罪与终极判决,彻底落幕。

    属于洪飞燕女王的崭新时代,在这一刻,伴随着鲜血、真相、清算与救赎,正式开启。

    同时,这也将是因阿伊杰·摩尔夫的坚持与牺牲,而被历史永远铭记的、宣告“摩尔夫大公家族沉冤得雪、荣耀重光”的、历史性的一日。

    阿伊杰仰起头,望着冬日特哈兰清澈却冰冷的天空,天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阳光下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

    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名誉,终于……清白了。

    广场上,死寂过后,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对洪飞燕女王的拥戴欢呼,以及对英雄摩尔夫大公的沉痛缅怀。

    新的篇章,已然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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