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谷道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远处的火把光芒也暗了下来,吴用才用仅存的力气拨开压在身上的一具金军尸体,从下方爬出了出来。
“走……”
吴用使尽浑身力气,挤出来一个字,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往…往哪走……”宋江的嗓子完全哑了,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吴用没回答他,两只手扒着地上的碎石和泥土,一寸一寸地往谷道边缘的乱石堆挪。
那条被兵刃戳穿的左腿拖在身后,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宋江咬着牙跟上去,断了的右臂碰到地面时,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吴用回过头,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你想死?”
宋江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鼻孔里喷出急促的气息,满是脓疮的脸扭成一团。
吴用松开手,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远处的天井关城头上还有火光,偶尔传来齐军换岗的吆喝声。
那支恐怖的骑兵,已经不知去哪里了,山谷之间,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齐军巡逻小队在远处晃悠。
吴用的视线在黑暗中搜寻了一阵,锁定了谷道西侧一处被乱石遮挡的矮坡。
“那边。翻过那道坡,有一条山涧。顺着山涧往西走,能绕出天井关的地界。”
“你…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我看过地形图,哈迷蚩那蠢货的帐里什么都有。”
宋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像丧家之犬一般,在尸体和碎甲之间蜿蜒前行,每挪一步都留下一滩血迹。
足足爬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翻过那道矮坡,滚进了山涧边的灌木丛里。
涧水冰冷刺骨,吴用把受伤的腿泡进水里,疼得浑身痉挛,可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攥着手边的石头。
宋江瘫在岸边的泥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个人就这么躺了许久,谁也没说话。
头顶上是漫天的星斗,寒风呼呼地刮过山涧,把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终于,宋江的嘴唇动了。
“加亮…完了…全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带着浓浓的恐惧和不安。
“金军没了…哈迷蚩没了…完颜宗弼早就没了…咱们…还能投奔谁去?”
吴用没有回答,他从水里抬起那条伤腿,用撕下来的袍角一圈一圈地缠紧伤口,然后小心翼翼扎紧。
“天底下…还有谁会是武松的对手?辽国都快被韩世忠打穿了…方腊那边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田虎、王庆更是早都被武松给灭了...天大地大,你我二人还能去哪儿啊……”
宋江越说越绝望,声音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
“咱们没活路了…军师…没活路了……”
吴用扎好伤口,撑着石头慢慢坐了起来,破烂的袍子上全是血污和泥浆,活脱脱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可他的眼睛亮着。
在满脸的脓疮与污血之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宋江极为熟悉的光。
那是吴用每一次走投无路时都会冒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