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做了半辈子的刀笔吏,在肮脏的衙门里见惯了权贵如何将律法玩弄于股掌,如何将人命视作草芥。
如今,他亲耳听到一个帝王,用如此决绝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而且他知道,武松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臣……领旨!”
裴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充满了力量,掷地有声。
“臣立刻去办,定会将这份通告散发至大齐的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镇,张贴在每一处城门集市,让天下百姓都亲眼见证,我大齐律法之威严!”
武松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许。
“还有王黻那条老狗,也一并写进去。”
“他唆使刘唐杀人,事后又毒杀何涛企图灭口,还有安排郭京在城外行刺于朕,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行刑那天,就把他和刘唐,白胜,三个人捆在一起,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千刀万剐。”
裴宣的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能想象到那天的场面会是何等血腥,但他也明白,对于新朝而言,这是一场必须的立威。
“臣遵旨。”
“这是第一件事。”
武松的语气忽然又变了,之前的杀伐之气尽数收敛,变得沉重而郑重。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重要百倍。”
裴宣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文。
“大齐初建,百废待兴,朕需要一套全新的律法。”
裴宣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一下子变得滚烫。
“不是前朝那些糊弄鬼的破烂条文。”
武松站起身来,在书案后来回踱了几步,最终背对着裴宣,声音低沉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要一套,真正能管住权贵,能保护百姓,能让这个天下长治久安的法典。”
“从吏治到赋税,从军纪到刑罚,方方面面,朕都要它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宣。
“朕在阳谷县当过都头,在孟州牢城当过囚犯,朕比谁都清楚,那些官吏是怎么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的。”
“朕要你写的这部法典,就是要给他们套上最结实的枷锁。”
武松向前一步,一字一顿道:“这个处置的权力,不能在朕的嘴里,不能在任何一个官员的手里,它必须在白纸黑字的律法里。”
“杀,也要杀得明明白白,杀得有法可依。”
“裴宣,这件事,朕交给你了。”
裴宣的双手在官袍的宽袖下剧烈地颤抖着。
他再也站立不住,缓缓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他的声音哽咽了,话不成句。
“臣……臣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手起草一国之法典。”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臣在济州做孔目的时候,亲眼看着那些权贵把律法踩在脚下作威作福,百姓们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臣恨啊。”
“臣恨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刀笔吏,无权无势,什么都改变不了。”
裴宣再次重重磕下一个头,额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如今,陛下将这等匡扶社稷的重任交予臣,臣纵然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定要为陛下,为我大齐,修出一部足以流传千古的煌煌法典来!”
武松走过去,弯腰将他搀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动不动就肝脑涂地粉身碎骨的,朕要你好好活着,亲眼看着这部法典颁行天下。”
裴宣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陛下放心,臣明白。”
“去吧,通告的事要快,律法的事要稳,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有谁敢从中作梗,你随时可以来找朕。”
“臣,告退!”
裴宣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书房,他的脚步带着风,那原本因劳累而有些佝偻的背影,此刻却挺拔如枪。
武松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舆图,最终落在了京城东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