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到窗台前,把被喇叭声震歪的月季花枝扶正。那枝月季开得很盛,粉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早上的露水,被她手指一碰,露珠滚下来掉在花坛的泥土里。
苏晚晴没有站起来。她蹲在原地,看着女儿把花枝扶正,从书包里翻出语文课本放在课桌上,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两个大字——“春天”。笑笑的铅笔盒是新买的,铁皮盒子,打开的时候合页会吱呀响一声,像小鸟叫。
窗外的喇叭还在喊。但笑笑已经开始读课文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那天的开学典礼没有取消。
陈嘉禾站在操场上,身后是那棵银杏树,面前是全校一百二十个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她没有用话筒。她的声音不靠任何设备,从喉咙里直接递出去,穿过操场的风和远处的喇叭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孩子们,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开学是什么意思?开学不是念课本。开学是打开另一扇窗户。窗户外面的声音也许好听,也许不好听。但窗户一定要打开。因为只有打开窗户,你才能知道外面在下雨还是出太阳。才能知道——那些声音里,哪些是雨声,哪些只是有人拿水管子往你家墙上滋水。”
“我们学校有六扇窗户,叫做三不原则:不比分数、不超纲、不补课。有人不喜欢这六扇窗户。他们觉得窗户太多,风太大,把学生吹感冒了。但我说——感冒可以吃药。关在屋里不通风,会得痨病。”
她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横幅的影子被九月的太阳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但声音已经被风吹散了。
“教育是种地,不是盖楼。种地的人不怕风,不怕雨,甚至不怕虫咬。种地的人只怕一件事——没人愿意下地了。今天,我看到你们站在这里,就知道地还在,人还在。”
她转过身,面对那棵银杏树。树干上系的红布条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开学。”
没有典礼音乐,没有彩带,没有领导讲话。一百二十个孩子转身走进各自的教室。窗口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盛。
傍晚六点半,林凡从集团办公室回来。他把车停在后门,从后门走进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夕阳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那道影子比树本身长十倍,一头扎进沙坑里。沙坑里的沙子上有一串脚印,很小——是早上的孩子踩的,还没有被风吹平。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教学楼走。教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一楼最东头那间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泡光从纱窗里渗出来,把窗台上的月季花枝映成半透明的粉红色。
林凡走近,透过窗户往里看。
笑笑一个人坐在课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画纸。左手边是铅笔盒,盒子打开着,里面整齐地摆着削好的铅笔——六支,从长到短排成一列,最长的那支是林凡替她削的,笔尖又尖又匀。右手边是一个调色盘,挤了五六种颜料,但只用了一小坨绿色和一小坨黄色,别的颜色没有碰。
她在画画。
画的是一棵树。树干用褐色铅笔勾线,树冠用绿色和黄色调成嫩绿填色。树冠画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上半部分,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仔细,连叶脉都用细笔描了。树下画了两棵树——不是,是两棵树:一棵大树,一棵小树。大树的树干很粗,树冠撑得很开,像一个撑开的伞盖,把半边天的光都遮住了。小树站在大树的荫凉下,树冠还没有大树的一半大,但小树的枝叶没有乖乖待在树荫里——最上面的一根枝条歪歪地斜出去,伸出了大树伞盖的边缘,迎着一片被涂成淡黄色的阳光。
她正在给那片阳光上色。一小笔一小笔地涂,涂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把画笔放在水桶里涮一涮,水桶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绿色的浑汤。
林凡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老猫被踩了尾巴。
笑笑抬头,手里还捏着蘸了颜料的画笔。
“爸爸,你回来了。”
林凡走到她旁边蹲下,膝盖碰到课桌的横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画纸上的颜料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靠近了能闻到水彩特有的那股利德粉混着桃胶的气味。
“在画什么?”
“画树。”笑笑把画笔放下,指着画纸上那棵大树,“这是你。”然后指着大树旁边那棵小树,“这是我。”
林凡低头看那棵小树——枝叶不算繁茂,树干也不够粗,但树根扎得很深,每一根根须都用铅笔仔细勾了线,深深插进泥土里。而小树最上面那根伸出去的枝条尖端,画着一片很小的新叶,比整幅画里任何一片叶子都小,但颜色最亮——是那种刚从芽里吐出来的嫩黄绿。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笑笑刚上二年级,字写得还不熟练,笔画有点歪,但每一横每一竖都用橡皮反复擦过重写,最后留下的字迹很深,几乎在纸上压出了凹痕。
“爸爸,大树很厉害。但小树也要学会晒太阳。”
林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笑笑以为他没看懂,用手指戳了戳画纸上那棵小树伸出的枝条。
“这一根我画歪了。”她指的是那根斜出去的枝条,“本来想让它往上长的,但手一抖就歪了。橡皮擦了好几次,纸都要擦破了——你看后面。”她把画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三团被橡皮擦毛的痕迹,纤维已经起球了,透光的时候能看见三个发白的薄点。
“后来我想,歪就歪吧。歪的树枝也是树枝。它会自己往太阳那边长的。”
“橡皮擦不掉的,就不要擦了。”她把画纸翻回正面,指着那片最小的嫩黄绿叶子,“留在这里,它也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