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76章 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翌日,东宫集贤殿。

    殿内陈设庄重,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

    辰时三刻,受邀的朝臣陆续抵达。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联袂而来,两人身着紫色朝服,腰间佩金鱼袋,步履沉稳。

    他们身後,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部重要官员鱼贯而入,各自按品级於殿中两侧的席位上跪坐。

    卫国公李靖来得稍晚一些。

    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系玉带,须发虽白,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他在左侧首位的席位上坐下,恰好与长孙无忌相对。

    殿内很安静。

    官员们彼此颔首致意,却无太多交谈。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这场「经筵讲学」,绝非寻常的授课。

    这是太子在陛下连续制衡动作之後,第一次公开的、正式的回应。

    辰时正,钟鸣三声。

    李承乾从殿後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着储君常服绦纱袍、金冠,腰悬玉带,右足的微跛在缓慢行走时并不明显。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摆出的威严,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走到殿前主位,李承乾面向群臣,微微躬身。

    「诸位公卿莅临,孤深感荣幸。」

    声音清晰,不高不低。

    群臣起身还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礼毕,各自归座。

    李承乾没有立刻开始讲学,而是先环视殿内一周。

    他的目光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重臣脸上逐一扫过,最後落在殿中那些年轻官员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

    「今日请诸公前来,非为训示,亦非为宣命。」李承乾开口,语气平和。

    「治国理政之道,博大精深。孤虽为储君,然学识浅薄,经验匮乏。故愿藉此机会,与诸公共研经义,探讨时政,相互启发。」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今日所讲之题,乃税制改革与国家财政」。此议题,朝中已议论多时,诸公皆已熟知。」

    「孤今日不讲具体条陈,不论推行细则,只谈三个问题。」

    李承乾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为何要改?」

    「其二,改向何处?」

    「其三,改之利在何方?」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凝神静听。

    就连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李承乾没有看任何讲义,也没有让内侍展开图表。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与每一位听者对话。

    「先说为何要改。」他缓缓道。

    「我朝现行租庸调制,承袭前隋,又经武德、贞观初年调整,已行用数十年。」

    「其在立国之初、民少地荒之时,确有简便易行之效。」

    「然时至今日,天下承平,户口滋长,田亩垦殖,其弊已显。

    3

    他稍作停顿,让官员们消化。

    「其弊有三。」

    「一曰税负不均。租庸调以丁口为本,不计田亩多寡。富者田连阡陌,纳税与贫户同;贫者地无立锥,却需缴纳同等租调。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非朝廷恤民之本意。」

    「二曰徵收繁复。租有粟米,调有绢布,庸有役力。州县官吏催科,往往需三番五次,百姓疲於应付,胥吏亦苦於奔波。其间损耗、折变、加耗,层层叠加,最终皆由百姓承担。」

    「三曰隐匿难查。人丁可隐,田亩难藏。然现行税制重丁轻地,致使豪强荫庇人口,隐没丁籍,逃避租调。朝廷岁入受损,贫弱百姓反成承担主力。」

    每说一点,李承乾都会稍作停顿。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激昂的抨击,也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实的陈述,反而更有力量。

    殿中一些出身寒门、或对民间实情有所了解的官员,已不由自主地点头。

    李承乾看在眼里,继续道。

    「或有公卿以为,租庸调制行用数十年,未见大乱,何必更张?」

    「此言差矣。」

    他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面露犹疑的世家官员。

    「治国如医病。病在腠理,不治将深。今日税制之弊,看似只是徵收繁琐、负担不均,然其深层之害,在於动摇国本。」

    「何为国本?」李承乾自问自答。

    「民为国本。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赋税有源,军队粮饷有继,此乃国家长治久安之基。」

    「而今税制不公,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贫者无力纳粮,则朝廷岁入不稳;富者兼并土地,则百姓流离失所。」

    「一旦天灾人祸,流民四起,盗贼蜂拥,国家何以安?」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官员耳中。

    长孙无忌微微眯眼。

    他听出来了一太子这番话,不只是讲给寒门官员听的,也是讲给世家官员听的。

    他在用最根本的「国本」安危,来论证改革的必要性。

    这是在拉拢人心,也是在施加压力。

    李靖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麽表情,但心中已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储君。

    他原本以为,太子今日讲课,无非是宣扬新政、巩固权威。

    但现在看来,太子的格局比他想像的要大。

    太子不是在简单地为自己辩护,也不是在攻击反对者,而是在尝试建立一种共识一一种关於「国家根本利益」的共识。

    这种共识一旦建立,反对改革就不再是「维护自身利益」,而是「危害国家根基」。

    高明。

    李靖心中暗叹。

    「其二,改向何处。」李承乾进入第二个问题。

    「其三,改之利在何方。」

    李承乾侃侃而谈,将前一段税制改革的问题一一进行说明。

    「孤今日所言,并非定论,只是抛砖引玉。」李承乾微微躬身。

    「诸公皆为国之中流砥柱,经验丰富,见识深远。改革具体如何推行,细则如何制定,还望诸公畅所欲言,共同谋划。」

    讲学到此,基本结束。

    李承乾讲了一个时辰,期间没有休息,也没有喝水。

    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右足站立太久,微微有些颤抖,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殿内一片寂静。

    官员们都在消化太子刚才所讲的内容。

    片刻後,长孙无忌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今日所讲,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税制改革,确为国家大计。臣等受益匪浅。」

    他这话说得很官方,既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肯定了太子的「思虑」。

    但以他的身份,能说出「受益匪浅」四个字,已经是一种姿态。

    房玄龄随後起身。

    「殿下忧国忧民之心,臣等感佩。改革之事,千头万绪,确需从长计议。今日殿下所提摊丁入亩」、简化税种」之思路,可为朝议之基。」

    这位首辅的话更为谨慎,他将太子的提议定位为「朝议之基」,既承认其价值,又强调需要「从长计议」和「朝议」。

    接下来,几位尚书、侍郎也陆续发言。

    有人提问细节,有人表示担忧,也有人提出补充建议。

    李承乾一—回应。

    他的回答并不急於说服,而是以「此议可商」、「此虑当思」、「此见甚好」等措辞,将问题引向更深层的讨论。

    整个过程,李承乾表现得既坚定又包容,既明确方向又开放讨论。

    李靖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观察着。

    观察太子的言谈举止,观察朝臣的反应,观察这场「讲课」所营造的氛围。

    他注意到,那些年轻官员,眼神中充满热切。

    他们显然被太子的理念所打动,也在努力思考如何将理念转化为具体政策。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虽然表面上恭敬,但眼神中多有保留。

    他们在权衡权衡改革对自己的影响,权衡太子的决心,也权衡陛下的态度。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李靖可以肯定。

    今日之後,「税制改革」不再只是朝廷推动的一项政策,而是储君亲自宣讲、朝臣公开讨论的国家议题。

    虽然税制改革已经启动,但是李靖认为这种讨论氛围反而能将其推行的更好。

    而且此时的气氛不像是朝堂中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因为在这里反对太子所讲的内容并没有实质意义。

    太子通过这场讲课,成功地将改革从「朝廷新政」的范畴,提升到了「国家大计」的层面。

    这是权力的巧妙运用。

    不是通过强制命令,而是通过理念传播。

    不是通过人事安排,而是通过思想影响。

    李靖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决定,渐渐清晰起来。

    如果太子能一直这样—以国家利益为先,以理念服人,以包容的态度推进改革,那麽,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做些什麽,来保护这些新政的成果。

    不是为了站队,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讲学结束时,已近午时。

    李承乾最後向群臣躬身致谢。

    「今日多谢诸公拨冗前来。治国之路,道阻且长,还望诸公与孤同心协力,共谋社稷之福。」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群臣齐声回应。

    官员们陆续离去。

    李靖走在最後。

    他经过李承乾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李承乾目送他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所有官员都离开後,他才缓缓坐下,长舒一口气。

    内侍连忙奉上温水。

    李承乾接过,一饮而尽。

    一个时辰的站立和讲述,对他的跛足是巨大的负担。

    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右踝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该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等待这场讲课的涟漪,在朝堂中慢慢扩散。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一份详细的记录一那是今日太子讲学的内容摘要,由内侍现场记录,整理後呈报上来的。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偶尔,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在想像当时的场景。

    王德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李世民放下那份记录,长长吐出一口气。

    「讲得不错。」他缓缓道。

    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麽。

    王德小心接话:「太子殿下思虑周详,朝臣们听後多有议论。」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记录,又看了一遍最後那段—一太子总结改革之利的那些话。

    「民安则国稳,国稳则盛世可期......」李世民低声重复。

    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

    作为帝王,他何尝不希望税制更公平、徵收更高效、国家更稳固?

    只是,当改革由太子主导、当太子的声望因此不断升高时,那种复杂的情绪便会涌上心头。

    但现在,看到太子以如此沉稳、如此注重共识的方式推进改革,李世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

    至少,这个儿子是在认真做事,是在为国家的长远着想。

    而不是只想着争权。

    「传话给东宫。」李世民忽然开口,「太子今日讲学辛苦,赐参汤一盏,让他好生休息。」

    「是。」王德躬身。

    「另外,」李世民顿了顿,「告诉太子,下次讲学,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

    王德心中一震,但面上恭敬应道:「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暖阁内重归安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眼神深邃。

    李治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份案宗,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辰时、已时、午时......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刑部吏员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李中舍人到了。」

    李治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案宗。

    「快请。」

    他本想亲自出去迎接,但想起自己亲王的身份,又强行按捺住了。

    片刻後,李逸尘走进大堂。

    他今日穿着浅青色官服,腰系银带,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惯有的平静神色。

    走到堂中,李逸尘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晋王殿下。」

    「李咨议不必多礼。」李治连忙擡手,脸上露出笑容。

    「本王盼你来,已盼了多日了。」

    他说着,竟从主位上站起身,向李逸尘走来。

    这个举动,让堂中其他官员,包括杜正伦和几位刑部侍郎都微微一愣。

    亲王亲自下阶迎接一个五品官员,这礼遇,未免过重了。

    只不过此人是李逸尘,众人又觉得合理。

    李逸尘眼神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後退半步,再次躬身,声音温和却清晰。

    「殿下厚爱,臣惶恐。然礼不可废,殿下为主,臣为属,殿下如此相迎,臣实不敢当。」

    李治脚步一顿。

    他听出了李逸尘话中的意思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做得太过,以免引人非议。

    「是本王心急了。」李治笑了笑,顺势停下脚步,回到主位坐下。

    「李咨议请坐。」

    「谢殿下。」李逸尘在左侧首位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杜正伦看了李逸尘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说话。

    「李咨议今日能来,本王心甚慰。」

    李治开口,语气诚恳。

    「巡察组成立至今,已梳理刑部、大理寺积案三百余件,然其中关节复杂,本王常感力不从心。今得李咨议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殿下过誉了。」李逸尘微微低头。

    「臣才疏学浅,唯尽心尽力而已。

    「6

    「李咨议不必过谦。」李治摆摆手。

    「你的才学,朝野皆知。本王也不绕弯子—今日请你来,便是想请教几个问题的。」

    他说着,示意旁边的书吏将几份案宗送到李逸尘面前。

    李逸尘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

    「殿下,」他缓缓道。

    「臣既领咨议之职,自当为殿下分忧。然查案审案,首重程序、证据,次重经验、逻辑。」

    「臣初来乍到,对案情尚未了解,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若这样—臣先阅卷宗,了解案情,若有疑问,再向殿下及诸位同僚请教。待心中有数,再呈愚见,供殿下参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会认真履职,又强调了要按程序来,还留足了回旋余地。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李咨议思虑周详,是该如此。那便请李咨议先阅卷宗,若有需要,随时可问。」

    「谢殿下。」李逸尘这才翻开第一份案宗。

    堂内安静下来。

    李治观察着李逸尘。

    他看得很专注,速度不快,但很稳。

    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下什麽,然後又继续看。

    那份沉稳,那种专注,让李治心中既羡慕又警惕。

    这就是太子哥哥最倚重的人。

    如果能让他也这样辅佐自己..

    李治压下心中的念头,也开始处理自己的事务。

    一个时辰过去了。

    李逸尘看完了三份案宗。

    「臣方才看了殿下标注的这几份案宗,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李治精神一振:「请讲。」

    李逸尘伸手,将三份案宗并排摆开。

    「贞观十四年洛州王俭案,贞观十五年汴州张桐案,贞观十六年沂州孙文礼案。三案皆为地方官员借徵收租调之便,额外加征,中饱私囊。」

    他指向判决部分。

    「然三案判决悬殊。王俭流三千里,家产尽没。张桐革职杖责,家产罚半。孙文礼仅降职罚俸,调任边州。」

    李治点头。

    「本王也注意到此点。传唤当年刑部经办官员询问,只说是考虑了具体情况」。

    6

    「具体情况?」

    李逸尘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看向堂中侍立的刑部侍郎。

    「郑侍郎,当年你参与审理这些案件,可还记得这些具体情况」具体为何?」

    郑侍郎上前一步。

    「时隔多年,本官记忆已有些模糊。但大抵是......王俭案民怨沸腾,故从重。张桐案曾有功绩,故从轻。孙文礼案退赃积极,故酌情轻判。」

    这番说辞,与之前回答李治时如出一辙。

    李逸尘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qiqixs.info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