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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暗流与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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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奏摺中说,东宫所遣官吏工匠,办事勤勉,於筹建助力良多。这是实话。太子这一年,对东宫属官的整顿、培养,朕也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也说了,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这话,也没错。」

    马周心中一凛,垂首不语。

    李世民继续道。

    「朕让你当这个盐道使,就是希望盐政能成为朝廷的盐政,而非东宫的盐政。你可明白?」

    「臣明白。」马周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李世民看着他。

    「可实务之中,确有难处。东宫那些人,用着顺手,离了他们,事就办不成。是不是?

    」

    马周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陛下明监。制盐工艺,关键在火候、淋卤,非熟手不能为。」

    「东宫工匠,皆是训练有素。若从民间招募新手培训,耗时日久,恐延误惠民之期。

    「」

    「帐目核算、工坊管理,亦是如此。」他补充道。

    「东宫行事那套法子,细致周全,臣......一时之间,难以超越。」

    他说得坦率。

    因为知道,在陛下面前,掩饰没有意义。

    李世民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那你就多学学东宫的用人之法、办事之道。」

    「盐道衙门新设,正可藉此机会,培养一批不属於东宫、却同样能干实务的官员。」

    马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陛下这话..

    是让他模仿东宫,培养自己的人?

    「怎麽,有难处?」李世民问。

    马周苦笑。

    「陛下,东宫培养属官,非一日之功。太子殿下开放东宫纳谏,设文政房理实务,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臣......臣恐力有未逮。」

    「力有未逮,便慢慢来。」李世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盐道衙门是个开始。往後,朝廷各部衙,都该有一批能办实事、不空谈的官员。你马周,就当是为朝廷做个表率。」

    马周心中震动。

    陛下这话,已不仅仅是说盐政了。

    这是在说整个朝廷的吏治,说未来官员的培养方向。

    「臣......遵旨。」马周深深躬身。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盐道之事,你放手去做。有什麽难处,可直接奏报於朕。」

    「谢陛下。」马周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久久不语。

    马周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太子对东宫的改造,是深入骨髓的。

    那些属官,已不是传统的、只会读圣贤书、写漂亮文章的文人。

    他们是真正能办事、懂实务的干吏。

    这样的东宫,这样的太子..

    李世民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想起李逸尘。

    想起那四句话。

    想起贞观学堂里那些被点燃的年轻学子。

    这一切,都源於太子,或者说,源於太子身边的李逸尘。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紫檀木书案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卷帐册,墨迹新干。

    「殿下,」杜楚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债券的钱已经入库,兵部和民部那边的流程,都走通了?」

    李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走通了。本王许了他们好处,他们自然知道该怎麽做。」

    他顿了顿,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

    「首批五十万贯拨往朔州大营,帐面上走得乾净。但实际上,本王已经跟那边的几个军需官打过招呼—

    「」

    「後勤采购,不从官仓直接调拨,而是从几个指定的商户那里买。」

    杜楚客眉头微皱。

    「哪些商户?」

    「还能有谁?」李泰轻笑。

    「都是跟咱们有往来的。太原的王家,幽州的赵氏,还有长安西市那几家大商号。他们手里囤着粮食、布匹、药材,正愁没处销呢。」

    「价格呢?」杜楚客问。

    「比市价高两成。」李泰说得理所当然。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吃点好的、用点好的,怎麽了?」

    「再说了,这高出来的两成,又不是本王一个人拿。从军需官到商户,再到兵部、民部那些经手的,大家都有份。」

    他看向杜楚客,眼中闪着光。

    「五十万贯军费,哪怕只动其中三成,也是十五万贯。先生,你说这钱,够咱们办多少事?」

    杜楚客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李泰。

    「殿下,」他开口,语气异常严肃,「钱可以拿,但事不能办砸。」

    李泰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先生何出此言?」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

    「价格可以高,但数量和质量,绝不能低。」

    「前线将士不是傻子,他们天天吃用那些东西,是好是坏,心里清楚得很。」

    「一旦让他们发现,粮食掺了沙,布匹一撕就破,药材都是陈年旧货—殿下,你猜他们会怎麽想?」

    李泰皱眉。

    「他们能怎麽想?无非骂几句奸商————」

    「不止!」杜楚客打断他,声音更沉了。

    「他们会先骂那些主管後勤的军需官,骂兵部、骂民部,骂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

    「然後呢?他们会想,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是朝廷拨的军费。」

    「军费又是从哪里来的?是二百万贯战争债券,是天下百姓、富户真金白银认购的。

    「」

    「殿下,这二百万贯的事,现在全大唐都知道了。长安、洛阳的富商,州县的豪族,甚至小民百姓,都盯着这笔钱怎麽用。」

    「一旦前线传出克扣军需、以次充好的风声—」杜楚客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李泰脸色微变。

    杜楚客继续道。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李和程咬金是什麽人?他们在军中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营。」

    「朔州大营里,有多少他们的老部下?」

    「军需上出了纰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们。」

    「一旦让这两人知道,殿下在军费上动手脚—」杜楚客盯着李泰。

    「殿下和他们的关系,可就彻底破裂了。」

    李泰握紧了玉扳指。

    「李积和程咬金————本王平日待他们不薄。」

    「那是平日。」杜楚客摇头。

    「可这是打仗,是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关乎北伐胜败的大事。在这些老将眼里,军需上的事,比天还大。谁碰,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泰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那————先生的意思是?」

    「控制好分寸。」杜楚客说得很慢。

    「价格可以高,但东西必须是好的。粮食要新粮,布匹要结实,药材要真材实料。哪怕多花点钱,也要把面子做足。」

    「那些商户,告诉他们,赚该赚的钱,但别想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一旦发现,第一个不饶他们。」

    李泰点点头。

    「本王会跟他们说清楚。」

    杜楚客稍稍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他看着李泰,「这场仗,必须赢。」

    李泰一怔。

    「先生这是————」

    「债券能顺利发行,靠的是朝廷威望,是民间对北伐的信心。」杜楚客道。

    「可信心这东西,是最脆弱的。仗打赢了,什麽都好说。可万一「7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万一战事不顺,甚至吃了败仗,殿下猜民间会怎麽想?」

    李泰没说话。

    杜楚客自己接了下去。

    「他们会想,朝廷是不是轻敌了?是不是用人不当?是不是————钱没花对地方?」

    「到那时候,债券还能不能稳住?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会不会要求提前兑付?朝廷拿什麽兑?」

    「一旦债券崩了,殿下,」杜楚客直视李泰的眼睛。

    「受损的不仅仅是朝廷信誉,还有殿下您自己。」

    「因为债券是殿下您主持发行的。」杜楚客一字一句。

    「成了,功劳是您的。败了,责任也是您的。」

    李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隐现。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生提醒的是。」

    杜楚客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

    「所以,殿下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把钱拿到手,更要确保这场仗能打赢。至少,要赢得漂亮。」

    「怎麽确保?」李泰苦笑,「打仗的是李积和程咬金,本王又不可能亲临前线。」

    「不能亲临前线,但可以收买人心。」杜楚客道。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先生细说。」

    杜楚客身子往前倾了倾。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最牵挂的是什麽?是家人。父母妻儿,是他们最放不下的。」

    「殿下可以暗中派人,去那些将领的家中,送钱送物,照料他们的家人。」

    「不用大张旗鼓,悄悄地做,让他们知道是殿下的恩惠就行。

    李泰若有所思。

    「这倒是个办法————可那麽多将士,家家都照顾,得花多少钱?」

    「不用家家都照顾。」杜楚客摇头。

    「重点照顾那些中级将领。这些人说话有分量,他们感念殿下的恩情,自然会在军中替殿下说话。」

    「至於钱,」杜楚客看了眼案上的帐册。

    「从债券里划出一小部分,足够用了。这笔钱花得值——它买的是军心。」

    李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麽,脸色又沉了下来。

    「还有一事。本王听说,老三要去北边了?」

    杜楚客知道他说的是李恪。

    「殿下不必多虑。」杜楚客平静道。

    「吴王虽有才干,但毕竟不是嫡子。」

    李泰脸色稍缓,但眼中仍有不甘。

    「可父皇准了他去————是不是对他还抱有期望?」

    「陛下对哪位皇子没有期望?」杜楚客反问。

    「可期望归期望,现实归现实。殿下如今主持债券发行,深得陛下信赖,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眼下殿下最要紧的,是把债券的事办好,把北伐的後勤理顺,再暗中收买军心。」

    「这才是根基。至於吴王他威胁不了殿下。」

    李泰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是本王想岔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杜楚客才告辞离开。

    李泰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摸着那枚玉扳指,一遍又一遍。

    三日後,《大唐政闻》头版刊出一篇长文。

    文章标题很醒目:《薛延陀七罪》。

    文中列数薛延陀自贞观十五年以来的种种不臣之举。

    屡犯边关、劫掠商旅、收留突厥叛部、私扩兵力、截留贡赋、辱骂唐使、勾结西突厥————

    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人证。

    文章写得义正辞严,笔锋犀利。

    同日,《大唐旬报》也刊出类似文章,但角度更贴近民间。

    文中详细描述了薛延陀骑兵如何劫掠边境村庄,如何屠杀无辜百姓,如何掳掠妇女儿童————

    字字血泪。

    两报一出,朝野震动。

    原本对北伐还有疑虑的一些官员,看了文章,也都沉默了。

    民间更是群情激愤。

    长安东西市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

    「这薛延陀太不是东西了!陛下对他们多好,居然还敢反!」

    「该打!早就该打了!」

    「听说前线将士已经集结完毕,就等陛下一声令下了————」

    「唉,只是打仗又要花钱。好在有那个债券,不然赋税又要加了————」

    「债券我买了五贯,算是为北伐出份力吧!」

    舆论一边倒。

    连原本一些反对用兵的清流文人,此刻也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文章里列的那些罪状,桩桩件件,都有实据。

    陛下不是好战,是被逼无奈。

    王师不是侵略,是自卫反击。

    这个理,站得住。

    尚书省,房玄龄的值房。

    李逸尘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着房玄龄递过来的那份《贞观学堂调研旬日」实施细则》。

    细则写得很详细。

    调研期间,学堂停课,全体外出。

    房玄龄看向李逸尘。

    「陛下已经准了。调研旬日,从下月初一开始。」

    李逸尘点点头。

    「房相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房玄龄摆摆手。

    「此事能成,还是靠你那四句话,打动了陛下。」

    他顿了顿,问:「细则你看过了,有什麽想法?」

    李逸尘想了想,道:「大体都很好。只是————调研地点,房相可有了打算?」

    房玄龄看着他。

    「这正是本官想问你的事。调研第一站,该去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

    「本官希望,第一次调研,你能亲自带队。」

    李逸尘一怔。

    「下官?」

    「对。」房玄龄点头。

    「你是提出调研想法的人。由你带队,最合适不过。」

    李逸尘沉默下来。

    调研的第一站,不能太远,也不能太敏感。

    田间地头当然好,能了解农事民生可太早了。

    贞观学堂的这些学子,虽然经过几日的学习,眼界开阔了不少,但终究是第一次走出学堂,接触真实的民间。

    一下子把他们扔到农村去,面对面跟农民交谈,问他们收成、问他们赋税、问他们生计————

    李逸尘摇摇头。

    不合适。

    不是看不起这些学子,而是他知道,阶级的隔阂,不是那麽容易打破的。

    那些农户,看到一群穿着儒衫、戴着进贤冠的「官人」来问话,会怎麽说?

    敢说实话吗?

    就算敢,学子们能听懂吗?

    能理解那些藏在土坷垃里的艰辛吗?

    李逸尘觉得,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那去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值房窗外。

    窗外是尚书省的院落,再往外,是皇城,是长安城。

    长安城里有东西两市,有数以万计的商铺,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有夥计、工匠、

    脚夫、小贩————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用铜钱说话的世界。

    李逸尘转过头,看向房玄龄。

    「房相,下官以为,第一站可以去东西两市。」

    房玄龄眉毛微挑。

    「东西两市?说说理由。」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

    「第一,东西两市就在长安城内,来去方便,安全有保障。学子们第一次外出调研,不宜走太远。」

    「第二,两市汇聚天下商贾,货物琳琅满目,人员三教九流。在那里,学子们能见到最真实的市井百态,能接触到最直接的交易往来。」

    「第三,」他顿了顿,「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商税。」

    房玄龄眼神一动。

    「商税?」

    「对。」李逸尘点头。

    「我大唐立国以来,重农抑商。商税之制,沿用前朝旧例,课税名目繁杂,税率高低不一。各地州县,执行更是千差万别。」

    「学子们去两市调研,可以实地了解:长安的商税是怎麽收的?」

    「哪些货物要课税,税率多少?商户们对现行税制有什麽看法?有没有偷漏税的情况?如果有,是怎麽偷漏的?」

    他看向房玄龄。

    「然後,可以给他们一个课题:现行商税是否合理?如果不合理,该怎麽改?」

    房玄龄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商税————确实是个问题。」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你让学子们去调研这个,不怕他们查出什麽不该查的?」

    李逸尘知道房玄龄在担心什麽。

    商税混乱,背後是地方官府的腐败,是豪商巨贾的勾结,是朝中某些势力的利益。

    真查起来,水很深。

    「房相,」李逸尘平静道。

    「贞观学堂的学子,将来是要为官做事的。如果他们连商税这点事都不敢碰、不会碰,那朝廷培养他们做什麽?」

    房玄龄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的皇城。

    「商税是该整饬了。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阻力不会小。

    1

    他转过身,看着李逸尘。

    「让学子们先去调研,摸摸底,也好。就算查不出什麽,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实务是怎麽回事,税政是怎麽回事。」

    李逸尘点头。

    「下官也是如此想的。」

    房玄龄走回案後坐下,提笔在那份细则上添了几行字。

    「那就这麽定了。调研第一站,东西两市。课题——商税稽考与改制建言。」

    他写完,放下笔,看向李逸尘。

    「你带队,本官放心。只是有一点一—

    」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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