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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不能罔顾农时,竭泽而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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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躺著,干不了重活。”

    “官府给了点汤药费,顶什么用?”

    “家里就靠儿媳妇给人浆洗缝补,和我这老不死的捡点柴火、挖点野菜度日。”

    “这件皮袄,还是他爹当年留下的,补补还能挡挡风寒。”

    杜正伦问:“老人家,家里没有田地吗?”

    “有啊,怎么没有?”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朝廷分了二十亩口分田。可家里没了壮劳力,就靠儿媳妇和我,能种多少?”

    “租调还得照交,年年拖欠,里正都来催好几回了。要不是看在咱家是军属,情况实在艰难,怕是早就————”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继续低头缝补。

    李承乾站在不远处,阴影笼罩著他的脸庞。

    老妇人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军属尚且如此,那些普通民户,境遇可想而知。

    又往前走了一段,听到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汉子在閒聊。

    他们衣衫槛褸,面色菜黄,像是城里的閒散劳力或者等待僱佣的短工。

    一个汉子搓著手道。

    “明天官仓要往檀州运一批箭矢,招搬运的力夫,管两顿糙米饭,给十五文钱,去不去?”

    另一个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十五文?打发叫子呢?从早搬到晚,累得半死!还不够买两升粟米!”

    “还不如去张军爷家的马场帮忙铡草,虽然钱少点,至少能偷空歇歇,混个肚圆。”

    “张军爷?他家用的那是啥铡刀?听说跟咱们平常使的不一样,是城里赵铁匠按新式样打的,省力,铡得快!”

    “新式旧式,跟咱有啥关係?反正咱们没田没產,有力气也自家使不上。”

    “能给官家或者军爷干活,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凉风渐起。

    四人怀著沉重的心情,返回了“云来客栈”。

    回到房间,关紧门窗,仿佛要將外面那个沉重、艰辛的世界暂时隔绝。

    油灯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著四人异常凝重的脸庞。

    李承乾久久地站立在窗前。

    他终於转过身。

    “竇卿,杜卿。”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

    “今日所见所闻,比之冀州、定州,如何?”

    李逸尘知道,太子正在经歷一场深刻的思想洗礼。

    竇静接口,语气痛心疾首。

    “殿下,臣今日方知,为何工部图纸上的利器,到了边地便如石沉大海。非是器具不精,实是民力已疲!”

    “百姓终日挣扎於应付摇役、缴纳摊派、维持生计,何来余力、余財、余心去尝试新物?”

    “那老妇之子,为国伤残,家道却因此中落,此情此景,令人————扼腕!”

    杜正伦嘆道:“《管子》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幽州军民,保家卫国,功莫大焉。”

    “然若使其终日疲於奔命,生计艰难,甚至心生怨望,则边防之基,岂能稳固?”

    “朝廷对归附突厥之策,乃为大局,然於细节处,对本地军民之抚恤体谅,是否尚有不足?”不患寡而患不均,古训不可不察啊。”

    李承乾走到桌案前,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承受的重压。

    “孤以前,只知突厥为患,边关需重兵把守。却不知这重兵把守的背后,是如此沉重的代价!”

    “这代价,是由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这些奔波於道途的民夫,这些在寒风中缝补的老妇,这些在墙根下等待僱佣的汉子————”

    “用他们的汗水甚至生命,在默默承担!”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曲辕型,必须要推广,但不能只是下发一纸文书!徭役制度,必须要审视,不能罔顾农时,竭泽而渔!”

    “边民负担,必须要减轻,不能让保家卫国者,反受其累!”

    他看向竇静和杜正伦。

    “二位卿家,精通政务。孤意,可在幽州先行尝试,减免部分税赋,尤其是针对那些承担繁重军务、或家境確实艰难之民户。”

    “同时,由官府出资,补贴新式农具打造,或设官营匠坊,以成本价售予百姓。你们以为如何?”

    房间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竇静与杜正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杜正伦率先开口,他斟酌著词句,语气谨慎。

    “殿下仁心,体恤边民疾苦,臣等感佩。只是————这减免税赋一事,牵一髮而动全身,恐非易事。”

    李承乾眉头微蹙。

    “有何难处?幽州情况特殊,军民负担沉重,朝廷给予优待,合乎情理。”

    竇静嘆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

    “殿下,非是臣等不愿为民请命。实是这税赋之制,乃国之根本,有其定规。”

    “若仅因幽州一地便开减免之先例,恐引四方效仿,届时朝廷岁入大减,何以维繫?”

    竇静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將其中利害关係剖析清楚。

    “殿下,我大唐税赋,主体依前朝旧制,行租庸调法。此乃国家財赋之基石,轻易动摇不得。”

    “租者,每丁每年纳粟二石。此乃定额,无论丰歉,皆需缴纳。”

    “幽州地处边陲,天时不及中原,若遇灾年,二石粟或已是其全家口粮之半,缴纳之后,生计立时艰难。”

    “然此租粮,乃供应长安百官俸禄、禁军粮餉之要源,亦是各仓储备,应对灾荒、战爭之根本。”

    “若减,则中枢及內地军民用度立时吃紧。”

    “调者,隨乡土所產,每丁每年纳綾、绢、施各二丈,布加五分之一。

    “输綾、绢、絁者,兼调绵三两。输布者,麻三斤。

    “幽州之地,桑麻不及中原繁盛,百姓织造本就不易。然朝廷需此绢布,以供官用,赏赐功臣、藩部,乃至与西域胡商交易,换取战马、珍宝。”

    “此乃维繫朝廷体面、安抚四方、巩固边防之必需。”

    “若减,则赏赐无著,交易停滯,恐生外患。”

    “庸者,每丁每年需服正役二十日。若不役,则每日折纳绢三尺。”

    “此谓之输庸代役”。然边州情况特殊,正役之外,尚有各种杂徭,如修筑城防、转运军粮、製作军械、传递文书等等,名目繁多。”

    “殿下今日所见民夫搬运箭矢,即为杂徭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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