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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尔等要胁逼本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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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的一声,如同被割倒的麦浪,大堂之內呼啦啦跪倒一片红袍乌纱!

    哀恳之声匯成洪流,直衝赵文华:“河南府库空空,实无力筹措!求部堂奏请拨款!”

    “赃银取之於民自当用於救民!乃天理昭彰!求部堂做主!”

    “河工成败,百万生灵,皆繫於此款!部堂一言可定生死!”

    “河南————已是绝地!求部堂————救救河南吧!!”

    偌大的巡抚衙门正堂,此刻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迴响、在膨胀、在震撼著每一根房梁:

    要钱!要赃银!別无生路!

    海瑞方才那番话,成了点燃这集体诉求的唯一火星。

    所有人的矛头,不再是赵文华要拿海瑞,而是死死钉在了他推卸责任、不肯为河南爭取经费这个要害上!

    赵文华彻底懵了!

    他本想杀一做百,掐灭海瑞这个出头鸟,震慑杜延霖和河南官员乖乖去执行那不可能的“就地筹措”。

    万万没想到,杜延霖竟如此狠辣老练、借力打力!

    瞬息之间便將漩涡中心从“海瑞悖逆”四两拨千斤地扭转到“河南无钱,朝廷必须拨款”这个他处心积虑想要迴避的死结上!

    更万万没想到,这整个河南道的大小官员,竟能借著海瑞闯下的“祸”,如此整齐划一、声嘶力竭、如同垂死挣扎般地向著他这位钦差大臣疯狂逼宫,索要那笔就连严嵩都讳莫如深的赃银!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群红了眼的饿狼围住了,每一双眼睛都在喊:“给钱!”

    拿下海瑞?此刻还有谁敢动海瑞一根汗毛?这就等於坐实了他赵文华不顾河南死活、不肯为河工爭取经费!

    这个“貽误河工、罔顾民命”的滔天大罪,立刻就会变成砸向他自己的巨石!

    他那看似不可一世的权威,在这赤裸裸、血淋淋的“要钱”吶喊声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赵文华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脸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

    “好————好————好!”赵文华怒极反笑,一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带著血腥气的“好”字!

    他猛地又是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那已然裂的茶碗盖彻底蹦跳起来,“啪嚓”一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尔等————尔等这是在胁逼本堂吗?!!”

    “下官等万死不敢!”

    章焕等人连忙叩首,声音却依旧带著哭腔般的急切:“唯求部堂体恤河南万民,据实上奏!唯此一途,別无生路啊部堂!”

    杜延霖適时拱手,语气沉痛而恳切:“部堂息怒!非是河南同僚逼迫,实乃情势所逼,不得不冒死泣血以陈!河南百万生灵,堤防千钧重担,此刻尽悬於部堂一语之间。若部堂不为河南奏请此款————”他声音陡然凝住,片刻后再开口,已是字字带血:“无异於————坐视百万生灵填於沟壑,沦作波臣鱼鱉!!”

    “下官与河南同僚,纵粉身碎骨,亦难堵悠悠眾口,难掩天下汹汹物议!届时,朝廷体面何存?圣上圣明何彰?部堂————请万万三思啊!!”

    软硬兼施,杀机暗藏!

    將“不作为”可能导致的民变血灾、物议沸腾、损及朝廷顏面、皇帝圣明乃至他赵文华自身清誉乃至身家性命的滔天大祸,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开在赵文华的鼻尖之下!

    赵文华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当场喷出血来!

    “呼————”赵文华长长地、极其压抑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的怒火强行压下。

    他脸色铁青,眼神阴鷙地扫过所有人,最终停留在杜延霖身上,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恨不得將其凌迟。

    他强压下当场发作的衝动,声音带著一种被刻意扭曲出的“大度”与近乎虚脱的冰冷:“好————好一个百万生灵”!杜水曹————”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很好!!”

    那“很好”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磨出来的,赵文华对杜延霖的怨恨可想而知。

    “诸位河南同僚,”赵文华的目光缓缓移开,不再看杜延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语气带著一种疲惫,“尔等这————拳拳为民之心”,本堂————今日————领教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杀机和一丝隱藏极深的屈辱妥协:“河南灾情深重,河工耗费確属浩繁。地方筹措確有难处。尔等今日所请————”他厌恶地撇了撇嘴,“虽嫌唐突悖逆,然念在汝等哀哀之请————情或可悯。”

    每一个字都像含著刀片,割得他自己生疼。

    “这笔款项————”

    他顿了顿,艰难地,也为自己铺好最后一级台阶:“————本堂,会据实奏明圣上!如实陈奏尔等今日之苦情”!至於圣心是否哀怜,具体拨付多寡————皆系天恩浩荡,非本堂所能置喙!尔等————静候圣裁,回衙待命吧!”

    没有承诺“允准”,没有答应数额,只把“据实陈奏”和“圣裁天恩”当作最后的遮羞布和挡箭牌,留下充足的辗转腾挪空间。

    “谢部堂恩典!部堂深明大义,泽被苍生!部堂公侯万代!!”

    章焕等人如被大赦,激动得几欲昏厥,连忙砰砰叩首,额上青红更甚,语无伦次地谢恩。

    对他们而言,赵文华能鬆口奏明,就已经是天大的胜利!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杜延霖亦是深深一揖,直至袍袖触地,声音恳切:“部堂高义如山,顾全大局,心繫万民,下官五內铭感!河南官民,当世世代代感念部堂活命之恩德!”

    他深知,逼迫赵文华在眾目睽睽之下鬆口“奏明”,已是这场绝地反击战所能取得的最大战果!

    此刻绝不能穷追猛打,必须给予对方台阶,稳固这来之不易的胜局。

    赵文华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个鄙夷不屑的“哼”声,仿佛多看一眼这群人都觉得脏,连挥手的动作都透著无比的疲惫和厌烦:“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本堂————乏透了!!”

    他闭上双目,手指用力地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耗尽了毕生心力,只想儘快结束这场顏面扫地、权威尽丧的闹剧。

    “下官等告退!”

    满堂官员如同蒙大赦,纷纷起身,小心翼翼地行礼,弓著腰,屏著呼吸,如同踩在薄冰上一般,悄无声息地大堂中快速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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