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以直接宣布，这一炉钢，废了！”
“你们的话，就是军令！”
轰！
人群炸锅了。
所有工匠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六个平日里只会埋头干活的老头。
这权力，太大了！
这简直就是拿着尚方宝剑的监军啊！
李德的手在颤抖，他看着乔兮月，嘴唇哆嗦着：“殿下……这，这使不得啊。若是我们看走眼了……”
“不会看走眼。”
乔兮月打断了他。
她拍了拍手。
“把东西抬上来！”
仓库外，几名侍卫抬着几个沉重的大木箱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种是特制的沙漏。
玻璃漏斗里，装着染了色的细沙。
一种是一叠叠厚厚的卡片。
卡片上涂着从暗红到青白，一百多种不同的颜色。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法宝。”
乔兮月拿起一个沙漏，和一个比色卡，塞进了李德的手里。
“李师傅，你打了一辈子铁，靠的是眼睛，是心跳。”
“眼睛会花，心跳会乱。”
“但这沙子不会，这颜色不会。”
乔兮月指着旁边一座刚刚升起火的小型试验炉。
“来，试试。”
“忘掉你的经验，忘掉你的手感。”
“只信手里的东西。”
李德捧着这两样东西，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炉边。
炉火正旺。
按照以往，他会眯起眼睛，盯着火苗的核心，心里默数，等到那个“感觉”来了，就大喊一声“出炉”。
但今天，他不敢。
他拿起那张比色卡。
卡片上，有一格涂着鲜艳的橘黄色，旁边标注着“淬火标准色”。
他将卡片举到炉口，对着里面的火光。
不像。
现在的火色，比卡片上的颜色要暗一些。
还不到时候。
李德忍住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
炉火越来越亮。
他又举起卡片比对。
一样了！
简直一模一样！
“计时！”乔兮月在旁边喊道。
李德立刻将那个红色的沙漏倒置过来。
细沙簌簌流下。
李德死死盯着那流动的沙线。
他的心里像猫抓一样。
按照他的经验，这时候该出炉了。
可沙子还没漏完。
还有一点点。
会不会过火？
会不会像昨天那样，晶粒粗化？
李德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在煎熬。
他在这一瞬间，要对抗自己四十年的肌肉记忆。
终于。
最后一粒红沙落下。
“出炉！”
李德大吼一声，声音都劈了叉。
旁边的学徒立刻用铁钳夹出红热的钢片，迅速垂直浸入油槽。
嗤——
白烟升腾。
油花翻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个油槽。
片刻后。
学徒将冷却后的钢片夹了出来。
李德顾不上烫，带上厚皮手套，一把抓过钢片。
他拿起小锤，对着钢片的一角，轻轻一敲。
没有断。
声音清脆，如击玉磬。
他又用力掰了掰。
钢片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然后猛地弹回原状。
毫发无损！
李德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钢片，又看了看手边的沙漏和比色卡。
成了。
真的成了！
这一炉钢的品质，竟然和他状态最好、运气最好时打出来的神品，一模一样！
但这不再是运气。
这是只要照着做，谁都能做到的事实！
“神了……”
李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捧着那两样东西，像是捧着神像。
“殿下……这是神技啊！”
围观的年轻匠人们，眼中原本的疑虑和不屑，此刻全部化为了狂热。
他们看到了希望。
那是不用熬白了头发，不用瞎了眼睛，就能掌握顶级技艺的希望。
乔兮月看着这一切，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这也仅仅是个开始。
“散了吧。”
乔兮月挥了挥手。
“李德，带着品控组，去领装备。”
“其他人，清理炉渣，准备开工。”
人群慢慢散去。
原本死气沉沉的百炼司，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魂魄。
每个人的脚步都变快了。
不再迷茫。
乔兮月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黎子钊。
黎子钊走了过来。
他的眼中，满是赞叹。
“兮月，你这一手，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仅仅靠两个小玩意儿，就定住了人心。”
乔兮月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这只是硬件的统一。”
“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他们脑子里的想法不改，只要他们还想着偷懒，还想着走捷径，这些工具迟早会变成摆设。”
乔兮月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领沙漏的匠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接下来。”
“我要动的，是他们的脑子。”
说完。
她从旁边的桌案上，抱起那一摞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空白卷宗。
没有再多解释一句。
她径直走向了工坊旁边，那间平日里用来存放杂物，狭小而幽暗的静室。
“来人。”
两名玄甲卫立刻上前。
“守在门口。”
乔兮月的声音，冰冷决绝。
“除了送饭，三天之内，任何人不得打扰。”
“违者，斩！”
黎子钊一愣，刚想开口问一句。
砰！
厚重的木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黎子钊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
平日里温婉的娘子，这次，是真的要发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