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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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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吗?可恶!”

    李艺率:“…………”

    你关注的重点竟然是这个吗?!

    她先是感到一阵无语,继而又觉得好笑。

    自从两年前那场失联以后,李艺率也逐渐了解了他们出道初期面临的恶意眼光,以小权这家伙微妙的自尊心来说,大概是真的会很在意这个评价了。

    她想起去年年底在MKMF颁奖后台,见到的权至龙的四个队友,又在脑海中回忆起争议的另一方,他们高中时期就经常在午间音乐节目中经常看到的以花美男著称的男团……实在说不出什么违心安慰的话来,最终只是对着电话那头轻轻叹息发出了泄气的声音:

    “哎,这件事吧,其实也能不怪你……在中那张脸还是太权威了。”

    权至龙:“…………”

    虽然的确是无法反驳的事实,但你这家伙说得未免也太直白了吧!

    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并不能算作安慰,于是李艺率干笑两声,劝解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毕竟只是粉丝打架嘛。往好的方面去想,难道韭菜就是什么很好东西了吗?”

    “水葱和韭菜,都是我讨厌的食物!”

    这很公平!

    权至龙:“……谢谢,你的安慰真是帮大忙了呢。”

    顺便一提,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你这家伙不讨厌的食物吗?!

    *

    李艺率在这一年几乎算得上是按部就班。

    除了应对哈佛繁忙的课业之外,她在暑期又与BOS的室内乐团合作录制了一张《海顿协奏曲选集》,收录了包含三号、十号、十一号键盘协奏曲在内的作品,虽然并没有上一张的成绩那样耀眼,但仍是在古典音乐圈内引起了不错的反响。[2]

    年底的假期她并没有选择回国。

    近些年李艺率的爷爷身体愈发不好,脾气也变得愈发古怪起来,加之李在叙如今独揽集团大权的势头,父亲和哥哥都极力避免她和本家有太多接触——毕竟她如今以“大韩民国的骄傲”的演奏家身份活跃在国内纸媒中的形象也被上一代的长辈们轻讽是在抛头露脸。

    真的是一帮很没品的老家伙了!

    李艺率在心里头如是抱怨。

    父亲和哥哥在韩国过新年,她自己其实也没闲着。

    波士顿交响乐厅的琴音在掌声中落下帷幕,这是她第三次搭档霍斯先生在台前演出,依旧是合作愉快。

    安可曲谢幕后,李艺率在后台碰上了意想不到的访客。

    一对言谈得体,一看就受过高等教育的非裔夫妇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绍,李艺率也认出了对方是近期活跃在电视机前的蓝营大热候选人。[3]

    “Miss Lee,去年我和我的妻子来波士顿参加活动时有幸听过你的演出。你非凡的技术和细腻的表达让我们至今印象深刻,”说到这里,他的妻子也冲着李艺率微微一笑道,“这一次我们是特意从华盛顿赶来的。”

    闻言,李艺率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这是我的荣幸,希望这一次的演出能让两位有愉快的体验。”

    “当然,今晚的演出同样精彩绝伦。”

    说着,他微微倾身,带着政治家特有的面具朝着李艺率露出了有些意味深长的表情:“如果有机会的话,未来我想邀请你登上更大的舞台演奏。毕竟……你那时演奏的《皇帝》实在是给我带来了震撼人心的激励。”

    李艺率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笑了笑。

    “如果有机会的话。”

    在美国的竞选体系中,募集政治献金是一件常见的事情。考虑到银河在美国的产业布局,这份邀请中当然充斥着多方考量,这位候选人先生会特意在这个时间节点出现在演出后台也变成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情。

    但这些和李艺率本人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一个被家里老人们讽刺是抛头露面的坏小孩罢了,这种机锋就不要掺和到她这么一个按照韩国算法才刚成年的小孩身上了吧!

    *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寒风裹挟着雪粒拍打着窗棂。

    波士顿的雪花不像首尔那样羞涩,大片大片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很快便将整座城市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新年夜,街道比往常空旷了许多,路灯在纷飞的雪幕中晕开一团团孤寂的光晕,看上去格外清冷。

    李艺率独自待在顶层的公寓里。

    屋内只开了几盏落地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一角。电视机里ABC频道播放着跨年摇滚夜,时代广场的倒计时还未响起。

    她穿着居家服,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披肩,捧着一杯热可可,站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前,静静看着窗外漫天飞雪。

    雪花无声地撞击着玻璃,旋即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

    心里不是没有落寞的。

    理智上理解家人远在韩国的顾虑,但在这个全世界都在拥抱团聚,期待新生的夜晚,难以言说的疏离感还是悄然攫住了她。

    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来自韩国的国际区号数字。

    她摁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披肩。

    “喂?”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呼啸的风声,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远处模糊的新年预演。

    “艺率啊,”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你在做什么?”

    “在看电视。”她轻声回答,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你呢?难得的假期不和家人一起吗?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外面?”

    “嗯……是在外面。”他顿了顿,背景的风声更大了些,“你走到露台边上来好不好?”

    一种强烈又荒谬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下意识地拧开玻璃门的把手,凛冽的冷风瞬间灌入,裹挟着雪花涌了进来。

    露台栏杆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没有去看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反而低垂下头,看向公寓楼下如火柴盒排列的轿车和零星攒动的人影。

    公寓楼旁边的地铁口,有一个被距离模糊得极为渺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朝她这个方向大幅度地挥舞着手臂。那身影裹在深色外套里,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但那急切用力的动作,在空旷寂寥的雪夜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和……熟悉。

    李艺率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不由抓紧了耳边的手机,喉咙干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带着笑意的,被风吹得有些断续的声音再次传来,清晰地穿透听筒:

    “呀,这里!看见了吗?李艺率!我在这里!”

    真的是他!

    李艺率的双腿被钉在了原地。

    这个笨蛋!

    被镁光灯和镜头包围了整整一年,终于卸下了忙得连轴转行程的人,在假期不陪着家人好好休息,反倒出现在了她公寓楼下的风雪里,像个傻瓜一样拼命朝她挥手。

    雪更大更密了。

    几乎要模糊她的视线,但楼下那个跳跃挥动的身影却在她眼中无比清晰地聚焦。

    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喉咙和眼眶,堵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握着手机的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下一秒,李艺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

    忘了挂断电话,也忘了肩上滑落的羊绒披肩,甚至没来得及换鞋,踩着毛绒拖鞋就冲出了公寓门。

    电梯的指示灯缓慢地从一楼开始向上跳动,每一层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焦躁地按了好几下下行按钮,明知无用,却无法抑制心里莫名的急切。

    电话那头的权至龙似乎听到了她这边急促的呼吸和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

    他轻笑了起来,风声将他的笑声揉得有些破碎,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暖意:“呀,你别急啊,我又不会跑掉的……外面很冷,你多穿点再下来……”

    他的叮嘱被她打断。

    李艺率对着依旧贴在耳边的手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朝着话筒那头喊了一声:

    “闭嘴!”

    “哦。”

    电话那头他又轻笑着应了一句,甚至连李艺率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

    电梯叮地一声终于到达。

    轿厢门刚一开,她便冲了进去,按向关门键和一楼按键。

    李艺率穿过温暖空旷的大厅,推开公寓楼下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义无反顾奔向被凛冽的风雪包裹着的寂静夜里——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依旧站在地铁口旁路灯下的身影。

    他背着双肩包,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上是十几个小时的疲惫和转折,手捧着一束被雪映得格外艳丽的玫瑰,隔着纷飞的雪花,微笑着望着她。

    李艺率没有任何犹豫,踩着已经浸湿的拖鞋,径直飞奔过公寓楼前那片薄薄积雪的空地,跑向这个在新年夜里为她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笨蛋。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凛冽的夜风刮过她的脸颊,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胸腔里被一种滚烫而充盈的情绪填满,驱使着她不断加快脚步。

    她在权至龙面前猛地停住,微微喘着气,抬起头看着他。

    他外套的帽檐和肩头都落满了雪,鼻尖和脸颊被冻得泛红,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盛满了笑意。

    “怎么没穿外套就跑下来了?”

    他笑着朝她伸出双臂,手中那捧红得耀眼的玫瑰在雪夜里如同炽热的火焰。他的声音带着放松下来的温柔,真切地传到了她的耳边:

    “抱一下好不好?”

    李艺率没有回答。

    她只是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扎进了他敞开的怀抱里。

    冰凉的脸颊埋进他带着寒意与淡淡香水味的羽绒服肩窝,权至龙也在同一时刻收紧了手臂,将那束玫瑰小心地护在两人身侧,用扎实的拥抱将她彻底包裹。

    冰冷的外套面料摩擦着她的脸颊。

    隔着一层衣物,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却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敲打着她的耳膜,与她的心跳渐渐重合。

    风声也在此刻为他们静止了。

    寒意在这一刻失去了效力,被这个跨越重洋的拥抱驱散,只剩下彼此体温交融后令人晕眩的温暖。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落下。

    当——当——当——

    明明隔着几百公里,透过波士顿静谧的雪夜,李艺率却听见隐隐约约传来的纽约时代广场模糊而庄严的新年钟声。

    在旧岁的终结,在新年的降临——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放任身体的重量交付于他。

    权至龙轻轻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鼻间尽是她发丝间的香气。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又通过呼吸将更湿热的温度传递封存进彼此的怀抱里。

    十几个小时的奔波和满身的积雪都在这一刻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他们在新年的钟声里,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在雪光映照的路灯下,跌跌撞撞地相拥着,像两棵交缠依偎着抵御风雪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权至龙才听见李艺率在他怀里,埋在他肩窝而显得有些模糊的声音。

    “为什么会过来?”

    他闭着眼,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鼻尖微皱,脸被冻得通红,雪花落在睫毛上微微颤动。

    一定很可爱。

    可权至龙并没有松开双手,只是微微侧过脸去碰了碰她柔软又冰冷的侧脸。这是一个格外亲昵的,不带有任何情欲,只剩下满心怜爱又珍视的碰触。

    李艺率听见他带着轻笑的气声温热地拂过她的耳畔,像最柔软的羽毛,搔刮着她的心尖:

    “我想和你一起看新年的第一场雪。”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十几个小时飞行的疲惫,却像是被雪水洗过一般,更盛满无比确信的温情:

    “新年快乐啊,艺率。”

    他的声音好轻好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却又带着一种被妥善安放了的,沉甸甸的安心,清晰地落入了李艺率的耳边。

    “砰——!”

    一声无声的轰鸣悍然炸开。

    真奇怪。

    明明是静谧的雪夜,为什么她的眼前出现了赤金靛蓝的绚烂焰火呢?

    是时代广场的新年焰火在零点准时绽放了吗?

    她不知道,也懒得再去细细思考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了。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即将脸更深地埋在他的怀抱。

    雪依旧簌簌下落着,他们在这样略显寂寥的雪夜相拥,悄悄在心里描摹着彼此的眉眼。

    被他这样抱着,哪怕没有穿外套也不觉得冷了。

    李艺率这样想着,又郑重地将这一刻的心跳和呼吸,镌刻进恒久的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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