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灯的光晃了一下。
病房的墙壁开始剥落,像褪色的墙纸,一片一片往下掉。
小雨的脸也开始模糊。
苏铭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还是笑着。
“哥,”她声音越来越远,“你该醒啦。”
苏铭没动。
他忽然伸出手。
那只停在半空三寸的手,终于落下去。
不是落在她脸上。
是落在被子上。
他攥着那片薄薄的棉被,指节发白。
很久。
他说:“哥想你了。”
他松开手。
站起身。
病房彻底碎了。
四壁崩塌,床架散落,输液瓶炸开,碎玻璃落进虚空,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剩那盏晶灯还亮着。
苏铭站在灯下。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只是站着。
然后。
一颗水珠从他左眼滑下来。
任顺着脸颊,滑过下巴,落下去。
他睁着眼。
窗外流水声又回来了。
晶灯的光柔柔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看完了?”
他对着虚空说。
没人答。
只是低头,看着那滴水渍。
很久。
“我还没谢你呢。”他低声说。“好久没见她了。”
————
静思厅。
柏拉图大公仍站在窗前。
庭院的水声潺潺,他却没有再看那座桥。
身后虚空微微扭了一下。
虚空涟漪散开。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从涟漪里走出来。
五六岁模样。
赤着脚。
脚踝细白。
她怀里抱着只旧布熊,熊的左耳朵缝过。
她没像往常那样跳到他书桌上,也没晃着腿问他要糖吃。
她抱着那只旧布熊,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不动。
也不说话。
柏拉图大公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
他转过身。
红裙子的小女孩低着头,下巴抵在布熊脑袋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怎么了?”大公问。
安妮没抬头。
“看完了。”
柏拉图大公没催,走回书桌后,慢慢坐下,等着。
又过了很久。
安妮才开口。
“他不是奸细。”
柏拉图大公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文青子那边派来的人?”大公说。
安妮摇头。
“他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柏拉图大公。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藏着整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那些记忆......是真的。”
“他妹妹是真的。”
“他被人当作弃子,他知道。”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妹妹在归墟。”
柏拉图大公沉默。
他看着安妮。
这个小家伙跟了他三百年,从没为任何“血肉”说过话。
她只关心自己的布熊,关心庭院里那几株不开花的血玫瑰,关心晚餐有没有她爱吃的甜浆果。
三百年来,她从不参与这些。
不评价,不表态,不站边。
可今天。
“所以他是叛徒。”柏拉图大公说。
安妮点头。
“是。”
“不是卧底,不是文青子安插的线,不是来骗谁。”
“他就是叛徒。”
“他叛了人类。”
柏拉图大公看着她。
“安妮,”他缓缓道,“这不像你。”
安妮没答。
她把布熊抱紧了些。
窗外流水声潺潺。
良久,柏拉图大公问:
“那他来这儿,要什么?”
安妮沉默了一下。
“名额。”
“进入归墟大殿的引荐名额。”
柏拉图大公没说话。
安妮继续说:
“归墟里有人。”
“他妹妹。”
“他想见她。”
柏拉图大公靠回椅背。
“他不够格。”大公说。
安妮抬起头。
“就算他在血池会晤活下来,”柏拉图大公看着她,“就算他成为血族。”
“归墟大殿的引荐名额,他也拿不到。”
小女孩没问为什么。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哦。”
她低下头。
赤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头又蜷了蜷。
然后她转身,朝那扇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大公。”
“嗯。”
“他好可怜啊。”
柏拉图大公没接话。
“他那个妹妹,”安妮说,“一定很幸福。”
柏拉图大公同样没接话。
安妮拉开门。
门外暗红的光涌进来,把她的红裙子染得更深。
“有这么个哥哥。”
她抱着熊,走进甬道。
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