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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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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林远挑眉。

    “你需要一个人,去和武夷剑派谈。”沈言缓缓道,“你是南唐的统领,他们不会信你。而我——只是个江湖人。”

    林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替自己找活路。”

    “我只是不想死得太早。”沈言淡淡道。

    ……

    三日后,建州城外。

    天空阴沉,风从武夷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冷意。

    建州城已经被南唐兵围了半个月。

    城墙上的“闽”字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残破的白旗——那是“议和”的象征。只是这面白旗挂了三天,南唐仍没有撤兵的意思。

    “朝廷要的不是议和,是臣服。”林远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远处的城墙,“要么开门投降,要么城破人亡。”

    沈言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城墙上。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疲惫不堪,有的甚至连铠甲都没穿,只是披着破旧的布衣,手里握着刀枪。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麻木——那是被战争磨平的绝望。

    “武夷剑派呢?”沈言问。

    “在城里。”林远道,“他们的掌门‘武夷一剑’柳长风,带着门下弟子,守在北门。”

    “你认识柳长风?”沈言问。

    “我曾是他的弟子。”林远声音有些低,“后来闽国内乱,我离开了武夷山,投了南唐。”

    “为什么?”沈言问。

    “因为我不想看着闽国在自相残杀中灭亡。”林远道,“我以为,南唐至少能带来一点秩序。”

    “你现在还这么认为?”沈言问。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言。

    “这是给林若山的信。”林远道,“你若能见到他,把信给他。”

    “你自己不去?”沈言问。

    “我若去,他会杀了我。”林远苦笑,“他认为我是‘叛门之人’。”

    沈言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你希望我帮你劝降武夷剑派?”他问。

    “我希望你帮他们活下去。”林远道,“朝廷已经决定——若三日之内建州不开城,就用火攻。”

    “火攻?”沈言皱眉。

    “建州城多木屋,火一起,整座城都会烧起来。”林远道,“到时候,不只是武夷剑派,连城里的百姓,也活不了多少。”

    沈言沉默。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话。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进城,见林若山,把信给他。”林远道,“信里写的是——若武夷剑派肯交出‘闽中十八寨’的名册,朝廷可以保留武夷剑派的名号,不再追究他们抵抗之事。”

    “只是保留名号?”沈言冷笑,“弟子呢?产业呢?”

    “弟子可以被编入南唐军中,或入天枢府。”林远道,“产业……朝廷会‘接管’。”

    “这叫招安?”沈言问。

    “这叫活命。”林远声音有些冷,“在乱世里,活着,已经是一种奢侈。”

    沈言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现实。

    但他也知道,对于武夷剑派这样的百年门派来说,这不是活命,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我可以进城。”沈言缓缓道,“但我不会替朝廷说话。”

    “那你替谁说话?”林远问。

    “替萧先生。”沈言答,“也替我自己。”

    “你想救萧文曜?”林远有些意外。

    “我欠他一条命。”沈言淡淡道,“他若死了,我会很难过。”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是个奇怪的人。”

    “乱世里,奇怪一点,活得久一点。”沈言也笑了笑。

    ……

    当晚,夜色如墨。

    建州城外的南唐军营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刀光在火光下闪烁。

    沈言换了一身黑衣,背上剑,从军营后方的一处矮坡悄悄摸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林远在暗处看着他离开,身边站着一名身穿银色铠甲的将领。

    “你确定他能进城?”那将领问。

    “他是个聪明人。”林远道,“也是个好剑客。”

    “你不怕他反过来帮武夷剑派对付我们?”将领问。

    “怕。”林远道,“但我更怕火起之后,整座城都变成一片焦土。”

    将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心软了。”

    “我只是不想让武夷山的剑,在一夜之间全部折断。”林远道。

    ……

    建州城北门外,一条狭窄的小巷里。

    沈言贴着墙根行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疲惫不堪,有的靠在垛口边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城墙下的阴影里,多了一个黑影。

    沈言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钩,那是他在福州买的,原本只是为了防身,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用力将铁钩抛向城墙,钩住垛口,然后借力一跃,身形如一只黑色的燕子,悄无声息地攀上城墙。

    城墙上的一名守军刚要打哈欠,就看见眼前多了一个黑衣人影。

    “谁——”

    他的话还没说完,喉咙就被一只手捂住。

    冰冷的剑锋抵在他的颈侧。

    “别出声。”沈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问你,武夷剑派的人在哪里?”

    那守军吓得浑身发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箭楼。

    “在……在那边的箭楼里。”

    沈言松开手,将他打晕,轻轻放在地上。

    他顺着城墙,向那座箭楼摸去。

    箭楼里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摇曳,映出几道人影。

    “柳掌门,南唐那边还是没有回信。”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他们根本不想议和,只是在等我们粮尽。”

    “等我们粮尽,他们就会攻城。”另一个声音道,“到时候,我们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要守。”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武夷山的剑,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

    沈言停下脚步。

    那苍老的声音,应该就是武夷剑派掌门柳长风。

    他正准备推门而入,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萧先生被押赴金陵的消息,已经证实了。”一个青年的声音道,“天枢府的人,在福州查得很紧,连‘知止斋’都被盯上了。”

    “知止斋……”沈言心里一沉。

    “萧先生若死在金陵,闽中十八寨就彻底散了。”柳长风叹了口气,“我们欠他太多。”

    “掌门,我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柳长风打断他,“我们连建州都守不住,还想去金陵救人?”

    箭楼里陷入沉默。

    沈言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我可以去。”他说。

    ……

    箭楼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油灯的光,照在沈言的脸上,也照在他腰间的剑上。

    “你是谁?”柳长风盯着他,目光如剑。

    “江南来的剑客,沈言。”沈言拱手,“受萧先生之托,来见林若山。”

    “你认识萧先生?”柳长风问。

    “三年前,我在江湖上落魄,曾受过他一碗饭、一席话。”沈言淡淡道,“如今他有难,我不能不来。”

    柳长风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剑上停了一瞬。

    “你是怎么进城的?”他问。

    “从城墙上爬进来的。”沈言答。

    “南唐的守军没发现?”柳长风有些意外。

    “他们忙着准备火攻,没空看城墙。”沈言淡淡道。

    箭楼里的几个人脸色一变。

    “火攻?”柳长风皱眉。

    “南唐已经决定,若三日之内建州不开城,就用火攻。”沈言缓缓道,“到时候,不只是武夷剑派,连城里的百姓,也活不了多少。”

    柳长风沉默。

    “你是南唐派来劝降的?”他问。

    “不是。”沈言摇头,“我只是个江湖人。”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柳长风问。

    “因为我不想看见这座城变成一片焦土。”沈言答,“也不想看见武夷剑派在一夜之间被烧光。”

    “你想让我们投降?”一个青年忍不住道,“你知道投降意味着什么吗?”

    沈言看向那青年。

    那青年二十出头,一身青衫,腰间佩剑,剑穗也是青色的,绣着武夷云纹。

    “你就是林若山?”沈言问。

    那青年一愣:“你认识我?”

    “萧先生在信里提到过你。”沈言从怀中取出那封从“知止斋”得到的信,递给林若山,“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林若山接过信,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复杂。

    “掌门……”他把信递给柳长风。

    柳长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萧文曜,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他苦笑。

    “信里写了什么?”一个弟子忍不住问。

    “他要我们——”柳长风顿了顿,“要么投降南唐,要么解散门派,带着弟子隐入江湖。”

    “投降?”那弟子怒道,“我们武夷剑派,怎么能向南唐低头?”

    “解散?”另一个弟子也急了,“那我们百年基业,岂不是毁于一旦?”

    柳长风没有说话。

    他看向沈言:“你怎么看?”

    “我只是个江湖人,没有资格替你们做决定。”沈言淡淡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萧先生在金陵,还活着。”

    柳长风目光一凝:“你怎么知道?”

    “南唐的一个统领,亲口告诉我的。”沈言答,“他曾是武夷剑派的弟子,叫林远。”

    “林远……”柳长风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复杂,“他还活着?”

    “他现在是南唐‘神机营’的统领。”沈言答,“也是天枢府的外围成员。”

    “叛门之徒。”林若山咬牙道。

    “他让我带一封信给你。”沈言从怀中取出林远的信,递给林若山,“信里写的是——若武夷剑派肯交出‘闽中十八寨’的名册,朝廷可以保留武夷剑派的名号,不再追究你们抵抗之事。”

    林若山看完信,脸色铁青。

    “交出十八寨的名册,换一个空壳的名号?”他冷笑,“这也配叫条件?”

    “这是活命的条件。”沈言淡淡道。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林若山盯着他,“你是萧先生的人,还是南唐的人?”

    “我是我自己的人。”沈言答,“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

    “那你想要什么?”柳长风问。

    “我想要萧先生活着。”沈言答,“也想要你们活着。”

    “你觉得,我们投降了,萧先生就能活?”柳长风问。

    “不一定。”沈言摇头,“但至少,你们可以用‘十八寨的名册’,跟朝廷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柳长风问。

    “用名册换萧先生的命。”沈言答,“也换你们自己的命。”

    柳长风沉默。

    “你觉得,朝廷会答应?”他问。

    “天枢府会。”沈言答,“他们需要十八寨的势力,也需要一个听话的武夷剑派。”

    “听话?”柳长风冷笑,“你觉得,我们会听他们的话?”

    “你们可以选择不听。”沈言淡淡道,“但那时候,你们已经没有资格谈条件了。”

    箭楼里陷入沉默。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得油灯的光摇曳不定。

    “你说,你可以去金陵救萧先生?”柳长风忽然问。

    “我没说‘救’。”沈言纠正,“我说‘可以去’。”

    “有区别吗?”柳长风问。

    “有。”沈言答,“‘救’是结果,‘去’是选择。结果不一定能如愿,但选择……是我们自己做的。”

    柳长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说话的口气,有点像萧文曜。”

    “那是我的荣幸。”沈言淡淡道。

    “好。”柳长风收起笑容,“我可以把十八寨的名册交给你。”

    “掌门!”林若山急道。

    “听我说完。”柳长风抬手打断他,“名册在我手里,是一张废纸。在你手里,或许能变成一把剑。”

    “我?”沈言一愣。

    “萧文曜在信里说,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柳长风缓缓道,“他很少这样夸人。”

    “我只是个江湖人。”沈言答。

    “江湖人,也可以做大事。”柳长风道,“十八寨的人,大多是闽国旧部,有的已经隐姓埋名,有的还在做买卖,有的已经成了土匪。他们各有各的路,却都曾受过萧文曜的恩惠。”

    “你把名册交给我,是想让我……”沈言皱眉。

    “让你去金陵。”柳长风道,“用名册跟朝廷谈条件——要么放了萧文曜,要么让十八寨的人,变成真正的‘乱党’。”

    “你这是在逼朝廷。”沈言淡淡道。

    “我们已经被逼到墙角了。”柳长风苦笑,“不逼一逼他们,我们连墙角都站不住。”

    “那武夷剑派呢?”沈言问。

    “我们会做出选择。”柳长风道,“要么投降,要么战死。”

    “没有第三条路?”沈言问。

    “有。”柳长风看向林若山,“若你愿意,可以带着一部分弟子,离开建州,隐入江湖。”

    “掌门……”林若山眼眶微红。

    “武夷山不能没有人。”柳长风道,“但也不能所有人都死在建州。”

    “我不走。”林若山咬牙道,“要走,你走。”

    “我老了。”柳长风摇头,“我已经走不动了。”

    箭楼里一片沉默。

    “好。”沈言忽然开口,“名册给我,我去金陵。”

    “你真的愿意?”柳长风问。

    “我欠萧先生一条命。”沈言答,“也欠你们一个选择。”

    “你要记住——”柳长风缓缓道,“你拿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十八寨所有人的命。”

    “我知道。”沈言答。

    柳长风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沈言。

    “这里面,是十八寨的名册,还有一些……萧文曜留下的东西。”他道,“你自己看吧。”

    沈言接过小包,小心地收好。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柳长风问。

    “今晚。”沈言答,“建州城还没被火攻,我还有机会出去。”

    “我送你。”林若山道。

    “不用。”沈言摇头,“你该留在城里,帮柳掌门做决定。”

    “那你呢?”林若山问。

    “我去更大的舞台。”沈言淡淡道。

    ……

    夜更深了。

    沈言再次攀上城墙,从建州城的另一侧悄悄离开。

    城外的风,比城里更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建州城。

    城墙上的守军仍在打盹,灯火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

    “希望你们……还有机会做选择。”他在心里默念。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金陵的方向,在北方。

    那里有南唐的皇宫,有天枢府,有被押赴的萧文曜,也有——更大的舞台。

    沈言握紧了手中的小包,脚步渐渐加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江湖上的无名剑客。

    他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大的棋局——

    南唐的扩张,闽地的灭亡,江湖的纷争,都将在这盘棋局中交织。

    而他,将在其中,走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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