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废人的伤者。
这种“平凡”,最初让他感到焦虑、不安,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渐渐地,在这日复一日的宁静中,在阿箐毫无心机的照料和絮叨中,在身体缓慢到几乎停滞的恢复中,他那颗因为仇恨、压力、逃亡而始终紧绷、焦灼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仿佛这山谷的宁静,有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让他能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背负,只是作为一个“人”,静静地感受活着本身。
当然,这平静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林回春虽然不再追问他的来历,但每次诊脉时,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体内那混乱的能量残留,看到胸口墟玉核心散发的奇异温热,看到枕边幽蓝碎片的不同寻常。老者虽然嘴上不说,但黄怀钰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充满了探究与警惕。救治自己,除了医者仁心和好奇,恐怕也存了不想让一个身怀秘密、可能带来麻烦的人死在自己地盘上的心思。
而且,村里人对他的存在,也并非全无议论。虽然他从未出过西厢房,但通过阿箐偶尔带回的只言片语,他知道,关于他这个“从天而降的重伤员”,村里流传着各种猜测。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打落山崖的倒霉修士,有人说他是招惹了山精野怪的猎户,甚至还有人私下嘀咕,说他来历不明,可能会给村子带来灾祸,劝林回春早些将他送走。这些议论,阿箐从不隐瞒,总是气鼓鼓地转述给他听,然后坚定地说:“黄大哥你别听他们瞎说!爷爷说了,救人救到底,而且你看起来就不是坏人!”
黄怀钰只是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经历过大起大落、生死搏杀,这些寻常村民的猜忌,在他眼中,实在微不足道。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一日,深秋的阳光难得炽烈,透过窗棂,将屋内照得亮堂堂堂,带着些许暖意。阿箐喂完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眨着大眼睛,带着一丝期待和狡黠,看着黄怀钰。
“黄大哥,今天天气可好了,外面太阳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冷。” 阿箐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你要不要……到院子里坐坐?老闷在屋子里,对身子也不好。爷爷也说,适当晒晒太阳,活络气血,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到院子里坐坐?
黄怀钰微微一愣。这半个月,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张床榻,最远不过是阿箐扶着他稍稍坐起。到院子里去,对他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而言,简直是一种奢望。
看到黄怀钰眼中闪过的意动和犹豫,阿箐连忙道:“你放心,我让阿旺把爷爷的藤椅搬出来了,铺了厚厚的褥子,可舒服了!我扶你过去,慢慢走,不着急。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天,看看树,心情好了,说不定好得就快了呢!”
少女眼中闪烁着真诚和期待的光芒,让人难以拒绝。黄怀钰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身上虽然依旧无处不在、但似乎比前几日略微“习惯”了一些的疼痛,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麻……烦……阿箐……姑娘了……” 他嘶哑着嗓子,费力地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 阿箐立刻开心起来,像只小麻雀,“你等着,我先去把椅子弄好!”
不一会儿,阿箐就在院子里摆好了藤椅,铺上了厚厚的棉褥,还细心地放了一个靠枕。然后,她回到屋里,小心地扶起黄怀钰。
仅仅是坐起、转身、将腿挪下床榻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黄怀钰巨大的力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全身的骨头都在**。阿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住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搀扶着他,向门口挪去。
门槛不高,但对此刻的黄怀钰而言,却不亚于天堑。他几乎是被阿箐半抱半拖地,才勉强跨了过去。
当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身上时,黄怀钰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阳光有些刺目,却带来了久违的、真实的暖意,驱散了屋内挥之不去的阴冷和药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泥土和枯叶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活着的实感。
他坐在铺着厚褥的藤椅上,靠着松软的靠枕,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小院,和这个他坠落、并养伤了半个多月的地方。
小院不大,用粗糙的篱笆围起,角落堆着柴垛,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院子中央有一口老井,井边放着木桶。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院子一角,种着几畦菜地,虽然已是深秋,依旧有些耐寒的青菜,绿油油地生长着。更远些,是几棵叶子已经掉光、枝干遒劲的老树,以及远处连绵的、被秋色浸染的山峦。
天空,是那种洗过一般的、澄澈的湛蓝色,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仿佛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阴霾。
阿箐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做着女红,眼睛却不时瞟向他,观察他的神色。
“怎么样,黄大哥,外面比屋里舒服吧?” 阿箐笑嘻嘻地问。
黄怀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让阳光洒满他苍白的面容。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是的,很好。阳光很好,空气很好,这宁静的、充满烟火气的小院很好,这个救了他、照顾他、对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善意的少女,也很好。
尽管身体依旧残破,修为尽失,前路茫茫。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能坐在这里,感受阳光的温暖,呼吸清新的空气,听着少女清脆的话语,看着这平凡而宁静的秋日山谷。
这,或许就是劫后余生,最真实的馈赠。
而希望,往往就孕育在这最平凡的真实之中。
就在黄怀钰沉浸在这难得的宁静与温暖中时,篱笆外,传来了一个略显粗豪、带着好奇的声音:
“阿箐丫头,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天上掉下来的人?”
(第一百零六章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