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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煤山之上,歪脖树下,万寿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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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崇祯面无表情地出殿,又向皇后的坤宁宫走去。

    一阵疾风吹过,空中满是飘散的雪花,崇祯抬头一看,才发觉那些都是纸片传单。

    他随手接过一张,上面印的是大夏的俘虏政策。

    崇祯冷哼一声,将之丢弃在地,踏着血脚印走向坤宁宫。

    恰在这时,王承恩持刀从东甬道上跑来,君臣正好相遇。

    王承恩见崇祯浑身鲜血,又提着宝剑,已猜到发生什麽,顿时痛哭。

    崇祯急道:「承恩,城外情形如何?内城,内城守住了吗?」

    王承恩摇头,痛心疾首地道:「贼兵火器极强,我军一触即溃,现下崇文门已经被其占据了。

    正阳门————唉!张凤翼、朱纯臣还有一群乱臣贼子!他们————他们开了正阳门城皇爷,内城守不住了————」

    崇祯仰天长叹:「我还有多少时辰?」

    「贼兵正忙着占领外城,肃清街上匪徒,恐怕还有一两个时辰,皇爷,趁着现在贼兵未占据内城,咱们逃吧!」

    「苦了朕的百姓。」崇祯惨然一笑,「承恩,你是忠心的,朕临行之际,想再看我大明江山。」

    王承恩领旨,随行在崇祯身侧,随他一起从神武门往北行走,一路到了万岁山之上。

    此处是整个京师的制高点,崇祯站在山头朝城中眺望,只见处处烽烟四起,广渠门、

    崇文门的城楼已被轰塌。

    内城街道上,无数百姓争相逃亡。

    在正阳门处,已有鸦青色的人潮在往内城涌。

    「唉!」崇祯眼望苍天,悠悠叹息,许久他低声道:「白绫带了吗?」

    王承恩身子一颤,跪在地上,从衣袖中抽出一条白绫,早在昨夜京营溃败之後,他就一直将白绫带在身上。

    崇祯在龙袍上割下一截衣襟,用刀划手指,以血写道:「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写好之後,他捡来石头,将带血的衣襟压在万寿亭石桌上。

    随後他除下冠冕,从王承恩手上接过白绫,四处寻觅,看见一颗老歪脖子树,正适合用来搭绳。

    崇祯将白绫在树上系好,雨後山风裹着潮气吹来,吹的白绫不住飘荡。

    他抓着白绫,让王承恩捡来几块石头搭成脚凳。

    崇祯踏上去,将头伸入绳套中,最後看了一眼满是烽烟的江山,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看了许久,他脚下一踢,身体悬空,一阵手脚乱踢,数息之後再无响动。

    王承恩终於忍不住悲哭出声。

    他边哭边解下腰带,也搭在老歪脖树上,特意比皇帝的树干略低一些。

    系好扣子,搭好垫脚石後,王承恩双手把住上吊绳,哭道:「皇爷!奴婢这就来了!」

    说罢,他脚下一踢,也随大明皇帝而去了。

    一阵凉风吹过,主仆的屍身被吹得来回晃荡。

    就在崇祯主仆死後不久,刘文炳、巩永固连同其家人也一起自焚於宅邸之中。

    另有群臣、勋贵殉国者二十余人,京师之中嚎哭震天。

    不久,一队大夏尖哨士兵冲上万岁山,直奔万寿亭。

    领头的士兵看见两具屍体在老歪脖树下晃悠,一拍大腿:「他娘的!还是来迟一

    步!」

    班长骂道:「先把人放下来,看看有没有救!」

    士兵七手八脚地将两屍放下,一探鼻息,早断气了,瞳孔散大,手脚发凉,颈部深紫色勒痕深陷皮肉。

    另一士兵在万寿亭中发现了崇祯的血诏:「嘿!这狗皇帝还真留了遗诏!周厅正神了!」

    班长懊恼道:「可惜还是来迟一步,我们在此守着。」

    按照周秀才的吩咐,这一班士兵一入内城,便直奔此处,若能抓住崇祯最好,抓不住就原地守卫屍身,等待主力抵达。

    起初这些士兵不信堂堂大明皇帝会跑到山上自杀,没想到不仅地点没错,死法,血书遗诏都和周厅正说的分毫不差。

    士兵们此时全都称赞周秀才料事如神,简直就是诸葛亮、刘伯温一般的人物!

    另一面,雷三响的中军已抵正阳门前,京师外城已为大夏完全占据。

    不久後,皇城、紫禁城的大门也被打开,皇城内的太监们集体跪地投降。

    ——

    雷三响、周秀才以及军中诸将打马行至皇城承天门前。

    在御道两侧,投降的文武臣子、外戚勋贵跪成一排,大部分都神情默然,有心的假装擦擦眼泪,真心为大明亡国哭泣的,几乎一个没有。

    雷三响仰头看向承天门,对身旁的周秀才道:「二哥,你是王上钦定,总理那个啥务的,请进吧。」

    周秀才苦笑道:「这地方,还是咱们兄弟一起入内的好。」

    雷三响推辞:「哎,城里军务还离不开俺。」

    周秀才道:「也好,那就等尘埃落定了,咱们再进。」

    他说罢便令步兵一旅的旅长派人进皇城维持秩序,一旅推脱给七旅,七旅推脱给炮兵团。

    一时间承天门洞开,却谁都不敢进。

    紫禁城过于敏感,擅入其内是天大的忌讳,即便林浅早有明令,要求雷三响、周秀才入城後要第一时间恢复皇城秩序,保护前明皇族,二人宁可违令,也不敢入内。

    毕竟违抗王命,大不了被臭骂一顿,有兄弟情摆在那,一通骂根本不痛不痒。

    擅入皇城,搞不好就连君臣都没得做了。

    二人身居高位已久,这点政治风险,还是拎得清的。

    周秀才无奈,只能叫麾下士兵把守皇城的各宫门,这个命令不犯忌讳,一旅长答应的十分痛快。

    至当天下午,整个京师的外城、内城、皇城的各城门已被夏军完全控制。

    又过两天,城内动乱仍未被完全压制。

    京师占地远大於广州,一万人攻陷容易,要维持治安,则相当困难。

    尤其在北方,大夏虽不算不得人心,却也人人畏惧,还未入京师,官吏逃跑者就甚众。

    入城之後,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步了江南士绅的後尘。

    按理说,大夏在江南只杀士绅,百姓和小地主由此得利,北方百姓不该畏惧。

    可事实是,北方舆论被官宦士子牢牢把持,本就有经年累月的妖魔化宣传,再不断添油加醋,连百姓也怕大夏的屠刀,都觉得李闯王是比阎罗王好得多的仁君。

    夏军入城之後不进民宅,清理街道,给百姓治病,挽回了不少声誉,可毕竟只有短短几天时间,影响有限。

    而京郊各州县的反应则更剧烈,士绅地主们要麽集体逃跑,要麽阴谋募兵,准备结寨自保。

    照这个趋势下去,别说传檄而定,望风而降,闯军来了,老百姓不主动开城门,都算雷三响守城有方了。

    在雷三响维持京师治安的同时。

    周秀才则带士兵封存府库、接管文书、对接降吏、搭建民政、搜捕皇子,这些都属政权交接时的常规处置,只是事情繁剧,若不是周秀才在场,凭雷三响绝对忙不过来。

    此外,按林浅要求,大军入城後严防瘟疫,收死屍,清理垃圾,隔离病患,尤其对老鼠零容忍,士兵们投放了大量的灭鼠陷阱,每半日清理一次鼠屍。

    夏军本就有严格的卫生条例,在此之上继续加码,稍显应对过度。

    不过这事既是王上吩咐,周秀才便毫不怀疑,全心全意去办。

    又过三天,城内治安渐趋好转。

    周秀才叫来雷三响和前明官僚、勋贵,数百人在宫门前挤作一团,周秀才当众宣读了夏王令旨,表明自己是奉旨入宫,保护前朝宫眷。

    然後雷三响调来三百宪兵,拉上毕自严、周奎、曹化淳一同入宫。

    毕自严是大明朝户部尚书,曹化淳是司礼监秉笔又提督东厂。

    这俩人是周秀才在几百京官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几乎可称道德完人,鲜有贪腐、党争、害民的负面舆情。

    周秀才选他二人陪同入宫,就是为告诉京师百官,夏王是个「只惩首恶,任用贤能」的贤君,不是朝野流传的阎罗王。

    而周奎就是後续要被清算的首恶之一,城破时他本想逃跑,结果被守城的明军士兵拦住,没能跑掉。

    周秀才带他入宫,纯属他外戚之首的身份难以替代,百官看到国丈都降了,也会打消暗中抵抗的心思。

    另外,若周皇后还活着,周奎也是最合适的劝降人选。

    周秀才费劲心思做这些姿态,除了瓦解大明旧臣的抵抗外,还有一层用意,就是自证清白,以示没有僭越之举。

    如今京师都攻下来了,王上私下还喊他二哥,他心里却明白必须把自己当臣子自处,真把自己当二哥,保准比谁死的都快。

    一行人进入宫中,不进任何宫殿,只在殿外行走,确认宫殿完好後,立即贴上封条,由随行人等共证。

    刚路过乾清宫,一股恶臭从东侧昭仁殿内传来。

    现在已经是夏季,白天温热,有死屍在宫内,必生瘟疫,故周秀才命人打开宫门,只见朱嫩娱小小的屍身倒在门前。

    毕自严、曹化淳全都不忍地转过头去。

    雷三响怒发冲冠,脸色通红,低吼道:「这个畜生!虎毒还不食子,他个婢————」

    周秀才用眼神止住他:「三弟慎言。」

    在皇宫骂皇帝太过敏感,哪怕是前朝皇帝也不行,这事太容易被拿来做文章了。

    「唉!」雷三响叹了一声。

    周秀才命宪兵将朱娱屍体收敛了。

    一行人又继续往後宫走,屍臭味越来越重。

    众人循着气味,来到景仁宫前,推门一看,一地的妃嫔屍骨,其上遍布剑伤,死状狰狞可怖,血已干在地板上,渗进砖缝里。

    周遭落满苍蝇,已然生蛆,一推门,苍蝇如一团黑云嗡的一声夺门而出。

    哪怕在战场上刀枪不避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挥手驱赶。

    「直娘贼!」雷三响攥起拳头砸在殿外立柱上,「这狗皇帝跟鞑子一样坏!」

    「唉!」周秀才叹气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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